夏末的燥热粘稠地糊在空气里,窗外蝉鸣声嘶力竭,却撕不开屋内凝滞的窒息。叶燃的指尖又一次无意识地拂过那张静静躺在抽屉最底层的录取通知书——深海大学。纸张边缘有些卷翘了,被他反复揉捏摩挲的痕迹。那“深海大学”四个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非但没有暗淡,反而像浸泡了某种奇异的磷火,幽幽地、固执地在他眼底灼烧、跳跃。
小说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瞬间汹涌而来:仙鹤唳鸣掠过云海,修士驾驭飞剑激斗的光华刺破苍穹,藏经阁里弥漫着古老卷轴特有的、混着灵草气息的墨香……这些画面如此鲜活,远比本地那几所灰扑扑二本院校的规划图里,公式化、挤满了标准桌椅的方形教室,更让他血脉贲张。他甚至能想象出,深海大学那深不可测的图书馆地下,尘封着记载了真正吐纳炼气的典籍……哪怕只习得一丝引气入体的皮毛,哪怕只能徒手劈裂一块青砖,也远比四年后捧着一张平庸的毕业证,汇入茫茫的求职人海要有意义得多!这念头仿佛在他骨髓里刻下了魔咒,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那点尚存的理智。
时间,在他夜以继日沉溺于修仙小说的翻页声中,冷酷地滑到了八月的尾巴尖。
晚饭照例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桌上唯一的硬菜,是母亲杨慧珍特意买的小半斤卤猪头肉,算是给儿子饯行——尽管她此刻并不知道,儿子所谓的“行”究竟通往何方。老吊扇在头顶费力地转着,搅起的风带着闷热和食物的油腻气息,却吹不散餐桌上方沉重的气压。杨慧珍的筷子一直没夹菜,她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像两把探照灯,反复在叶燃躲闪的脸上和电视柜之间扫视。终于,那目光聚焦在一点——那个本该放着她期盼已久的“某二本院校”红信封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叶燃!”杨慧珍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筷子“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声音脆得惊人,旁边那只盛着酸汤的粗瓷碗都在震颤,嗡嗡余音在静默的屋里格外刺耳,“通知书呢?!啊?通知——书——呢?!”
叶燃的背脊瞬间僵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沉坠下去。他死死盯着碗里几粒浮在油汤上的白米饭,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费尽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填了几个…二本的…都、都还没到…”声音虚飘得如同叹息。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到?!”杨慧珍的语调陡然拔高八度,尖锐得如同裂帛,“人家冉天!他爸妈都在厂里跟我显摆,连大专的通知书都接到一个星期了!快递铺天盖地地发,就差你的这张纸?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填了啥学校?填哪里去了?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即将扑击的母豹,眼睛里充满了风暴前夕的浑浊水汽,“莫不是……滑档了?志愿撞车了??”
“轰——”,叶燃感觉脑子像被重锤击中,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完了,躲不过去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头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本能地蜷缩起来,声音细弱得如同垂死挣扎的蚊蝇:“…填…填了几个二本…还有…还有…一个…深…深海大学。”
“深什么???”杨慧珍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但那份探究和随之而来的剧烈不安迅速吞没了疑问。“深海大学?哪儿冒出来的名字?哪…哪个市的大学?!从来没听说过!你跟我说清楚,是个啥子二本?”她浑浊的眼神在叶燃脸上刮过,试图找出任何撒谎的破绽。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冻结成了一块沉重的铅块。
叶燃能感受到母亲目光里的温度和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抬头,声音被恐惧挤压得更薄、更弱,带着绝望的颤音:“…不…不是…二本…是…是个…民办的…那个…比较新的……大学……”“野鸡大学”那四个刻薄又现实得可怕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尖发麻,死活也说不出口。
“民——办——?!”两个字,如同点燃了炸药桶最后的引信,杨慧珍眼睛里的最后一丝理智瞬间被炸得粉碎,浑浊被汹涌的怒火取代,亮得吓人。她“腾”地站起身,木椅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划过,爆发出刮擦黑板般的刺耳噪音!
“你个龟儿子!!”怒骂声如同炸雷,带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恐慌和难以置信,“你给我睁大眼珠子说清楚!!”唾沫星子失控般喷溅出来,“512分!整整512分啊!老天爷!老娘拼死拼活熬干心血供你读书!你给我考了512分!!”她的手指抖得厉害,重重戳向虚空,仿佛能戳穿儿子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这不是152!不是252!是过二本线一截的512分!!稳稳当当的公办二本你不读!!你去填?填那种听都没听过、野得不能再野的鸡毛大学??你脑壳里装的都是稀泥巴吗?!啊??你是想把你妈这把老骨头活活气散架才甘心吗?!啊?!!”
狂风暴雨般的怒吼裹挟着绝望、失望和难以言喻的恐惧,狠狠砸在叶燃身上。他像被无形巨掌拍打的鹌鹑,猛地又缩了一下脖子,但胸腔里那股被小说世界浇灌出来的、近乎邪性的倔强和幻想燃烧的火焰,也猛地窜了上来。
“那些二本学校就是卡着不发通知书!”他抬起头,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眼底却燃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奇异光芒,声音带着点走投无路的嘶哑和急迫,“再等等等!等到什么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人家开学典礼都开完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到通知书背后那充满诱惑的“招生简章”,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蛊惑般的急迫,“妈!深海大学!他们说了!全、免费!一分钱学费都不要!真的!一分都不要!还、还包、包就业!毕业直接管分配工作!你想想,这省多少钱?这、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毕业就有好出路……”
“‘不要学费’?‘包就业’?!”杨慧珍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恶毒的冷笑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彻底走形,尖利得几乎要撕裂这闷热的空气。她扭曲着脸,发出一种像哭又像笑的凄厉声音:“呵呵呵…菩萨下凡?搞慈善?天大的好事??”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逼近叶燃,那双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声音里的绝望感浓得令人窒息:“天下哪有白吃的饭?!叶燃!你当自己是天选之子吗?!这种‘好事’!你信?!我怕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鬼拍了下脑门!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馅饼,是砸碎你骨头的大石头!!”
她重重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的火星:“‘不要学费’?——那是看你身子骨壮实,挖矿不要本钱!‘包就业’?!”她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刻骨的寒意和绝望的预判,“等把你骗过去,关在那个啥子‘深海’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包你去当矿场里不见天日的骡马!包你到黑厂当流水线上一刻不能停的机器!包你毕业就是给人看大门、接电话的低等工!把你这十年寒窗当废纸一样踩在脚底下!!”
杨慧珍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叶燃脸上,那张被皱纹和辛劳刻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被命运嘲弄的极致愤怒,以及对儿子即将堕入深渊的无边恐惧:
“叶!燃!你老实告诉我——你的脑壳!是不是真的让门夹过?!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