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三日。
通天峰顶的雪却未停。祭台石缝间积了薄薄一层，覆住墨钧炸裂后留下的焦痕。陆雪琪仍立在原地，双膝未弯，脊背笔直，白衣肩头压着雪，重得微微下坠。她手中天琊剑斜插入地，剑身裂纹如蛛网，自剑柄蔓延至刃尖，一缕极淡的光丝在裂隙间游走，似断未断。
她指尖抚过剑脊，触到一处微凹。那是剑心誓约断裂时反噬的痕迹，也是林烬最后声音散入风中的地方。
“别哭。”
她未哭。泪在眼底凝成冰粒，被风刮去。她只将一滴血逼出指尖，点在剑身裂痕中央。血珠滚落，未滴地，便被剑身吸尽。天琊轻颤，裂纹深处浮起两个极细的字痕，墨迹未干般泛着湿光——“守好”。
她闭眼，唇间吐出小竹峰禁术《凝心诀》的咒音。声不高，却压住风雪。每念一字，剑身便震一分，裂纹中的字痕便深一分。至第三遍终了，整把剑泛起冷白微光，如月照寒潭。她睁眼，将剑拔起，横于胸前。剑未出鞘，但剑魂已应心而动，在她身前划出一道弧光，钉入祭台石面。
“此地，我守。”
雪下得更急。风卷着冰粒抽打面颊，她不动。天琊归鞘，插回背后。她盘膝坐下，面朝东方，背对山门。身后是青云殿宇，身前是祭台残痕，中间一道裂隙横贯石面，深不见底。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掌心向上，如承接什么，又如交付什么。
夜至。
她未下山。石屋门未关，内有微光。她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截黑铁残柄——墨钧仅存之物。剑柄末端焦卷，缠着半截蜡染布条，是阿奴所赠。她未碰它，只凝视。良久，闭目。
心神沉入记忆。
她看见他将剑插入祭台，煞气如蛇沿剑身攀爬；看见他转身，嘴角微扬，指尖虚抚；看见他化作光尘，坠入地心。画面至最后，她并未睁眼，却觉胸口一紧，真元行至第七脉时骤然滞涩，如针扎髓。
她不强行冲关，只将呼吸放缓，一遍遍回溯那画面。不是看，是感。感他剑落时的决绝，感他血燃时的温度，感他消散前那一句“守好”如何随风灌入耳中。
案上残剑忽然微颤。
一道极细的金纹自焦痕处浮起，如活物般游走一圈，又隐去。几乎同时，背后的天琊在鞘中轻鸣一声，短促如叹息。
她睁眼，伸手握住剑柄。寒意入掌，却觉血脉微热。她起身，推门而出。
风雪未歇。她立于石屋前，拔剑出鞘。天琊寒光乍现，映得雪地一片冷辉。她未使招，只以剑尖点地，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再起，再落。一式，两式，三式……小竹峰基础剑诀，她练过千遍，此刻却如初学。每一剑都滞重，每一式都破绽百出。
至第七式“寒江锁月”，剑行至半，真元再度卡在第七脉。她不退，不收，反而催力上行。剧痛自肋下炸开，她咬牙，剑势不减，硬将一式使完。剑落定，人退三步，单膝触地。
雪地上，剑尖所指之处，浮现出一圈极淡的光痕，形如三瓣莲花。
她抬头，望向祭台中央。那里空无一物，却似有影伫立。她缓缓站起，再度挥剑。这一次，剑势渐顺，光痕渐明。至第九遍，天琊剑鸣三声，剑身裂纹中“守好”二字清晰浮现，随剑光流转。
她收剑归鞘，立于风雪中，呼吸平稳。
晨光破云。
她下山，踏雪而行，白衣染雪未掸。至通天峰主殿外，田不易正立于阶前，手中拎着酒壶，目光沉沉。见她来，未语，只侧身让路。
她直入殿中，天琊未归鞘，横持于手。田不易跟入，壶盖轻磕唇边。
“你该调息三日。”他说。
“林烬守了地脉，我守青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护了苍生，我护此山。”
田不易凝视她良久，忽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青云令，递出。铜令入手微凉，符文刻于其上，泛着淡青光晕。
“暂代小竹峰日常执事。”他说，“莫负此令。”
她低头，指尖抚过符文。令面微震，似有回应。她正欲收起，忽觉天琊剑柄一烫。她下意识握紧，剑身轻颤，一道金纹自护手处浮现，与青云令上符文短暂交映，刹那消隐。
田不易目光微动，低声道：“他若在，定不愿你孤身负重。”
她垂眸，青云令在掌心转了半圈，符文朝上。
“可他不在了，便由我负。”
话落，她转身，步出主殿。风自山门涌入，吹动她衣角。她未回头，直行至阶前，将青云令收入袖中。天琊归鞘，背于身后。她抬步下山，足印一行，踏雪无痕。
至半山亭，她忽顿步。
亭中石桌上，放着一只兽骨短笛，笛身缠着红绳，末端系着一片南疆特有的蜡染布角。布角焦黑，似曾遇火。
她未碰笛，只静静看着。风过亭檐，吹动红绳，布角轻晃。她立了片刻，抬手按住天琊剑柄。剑未出鞘，但剑身微鸣，裂纹中的“守好”二字泛起微光。
她转身，继续下行。
山风卷雪，拂过亭中短笛。红绳一颤，布角垂落，轻轻搭在笛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