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羽的靴底碾过石阶上未干的露水，踏入通天峰焚香台时，天光正从云隙间垂落。他肩头披风沾着南疆特有的红土，那是翻越十万大山时蹭上的痕迹。七日前，他站在祖灵谷外，看着阿奴以骨笛引兽、祭杖点地，图腾石轰然亮起的那一刻，他握着“斩龙剑”的手抖了一下。
香案前立着一方素木灵位，无名无姓，只刻着一道莲形印记。他知道那是谁。
他抬手欲点香，指尖真元刚触到香柱，一股无形震劲自木中迸出，将他手掌弹开。香灰簌簌落下，未燃。他盯着那截冷香，忽然松开剑柄，任“斩龙”坠地，发出沉闷一响。他跪下，额头抵住冰冷石面，三拜，九叩。额角破皮，血渗出来，滴在香案边缘。
一缕青烟自血迹蒸腾而起，缓缓缠上主香，火芯微闪，点燃。
火光映在灵位背面，显出一行极淡刻痕：“烬影所护，非地非物，乃心不堕。”他没抬头，只是闭眼。那一夜大竹峰的雨声、林烬在柴房外默默递来的热汤、两人共守山门时说过的胡话，全都回来了。他记得自己曾说：“总有一日，我要让整个青云听见我的名字。”林烬只笑了笑，说：“名字不重要，别走丢了就行。”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早就走丢了。
正午日头悬在通天殿顶，林惊羽立于殿中，身前石阶上插着那柄“斩龙剑”。剑身已有裂纹，自剑格蔓延而下，像是某种东西正从内部挣脱。几位长老立于两侧，目光如钉。
“你曾受魔气侵蚀，入邪阵而不自知，如今请命南疆，如何取信于人？”一位白须长老开口。
林惊羽未答，只将左手按在剑脊上，真元逆冲。黑雾自剑身裂纹中渗出，如活物般扭动，却被他掌心爆出的金光尽数吞没。剑鸣一声，骤然断裂，两截残刃插入石缝，再无声息。
“剑已断。”他抬头，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名亦可毁。我只求镇守南疆边关，守他所护之地。”
殿上寂静。齐昊坐在主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终于点头。
阴影深处，一缕黑气自殿角浮起，贴着墙根游走，悄然钻入地缝。它曾藏于龙首峰密室深处，依附在苍松道人遗留的符咒残片上，如今被断剑时那一瞬的真元震荡惊动，逸出一线。但它未停留，只向山下潜去。
七日后，黄昏。
南疆边界村落外，瘴气如灰幕低垂。林惊羽站在村口石碑旁，望着眼前这片被毒沼侵蚀的田地。远处几间茅屋歪斜，炊烟稀薄。一名老者拄拐而出，颤声道：“万毒门的人昨夜来过，抓走了两个孩子，还往井里下了蛊。”
话音未落，林惊羽已掠入村中。
屋内，一名少年蜷在草席上，皮肤泛青，血管凸起如黑线游走。他口角溢血，呼吸微弱。老者扑跪在旁：“求您……救救他……”
林惊羽蹲下，探指搭脉。毒已入心脉，若用龙首峰剑气强行破蛊，少年必死。他想起林烬曾以血菩提净化毒瘴，那一次，他还在远处冷笑：“巫蛊之术，岂能登大雅之堂。”
他抽出腰间短刃，划开掌心，将血混着真元滴入少年唇间。血落刹那，少年喉中发出嘶鸣，黑血自七窍涌出。林惊羽咬牙，双手按其胸口，低喝：“焚天烬影！”
这不是杀伐之术，而是引毒入己身。
他感到一股阴寒顺着经脉上行，直冲心口。肺腑如被千针穿刺，喉头一甜，鲜血自鼻腔滑落。但他未松手，反而催动真元，将毒气尽数吸入自己体内。七窍渗血，衣襟染红，他仍死死压住少年心口，任毒流在自己经络中燃烧。
半个时辰后，少年咳出一团黑泥，呼吸渐稳。林惊羽瘫坐在地，指尖发颤，体内余毒未清，正缓缓侵蚀五脏。
老者抱着孙子痛哭，村人陆续围来，目光从最初的怀疑转为敬畏。一名少女捧来清水，林惊羽摇头拒绝。他扶墙站起，望向村外毒沼。那里曾是灵泉，如今黑水翻涌，雾气沉沉。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药粉——那是他离山前，从大竹峰药园偷偷取的净灵散。他将药粉撒入井口，又以剑尖在地上划出三道符线，引地下残余灵脉流向水井。一夜过去，井水由浊转清。
第三日，又有部族少年中毒，症状更重。林惊羽不再犹豫，直接以身引毒。这一次，他提前运转焚天烬影诀，在体内筑起一道火障，将毒气封锁于右臂经络。毒尽之时，整条右臂漆黑如墨，指尖僵硬。
他割开手臂，放出黑血，再以真元灼烧经脉。痛得几乎昏厥，却始终未叫一声。
少年醒来，睁眼第一件事，是抬起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赤金纹路，形如莲瓣。他怔住，抬头看向林惊羽。
林惊羽也看到了。他沉默片刻，将一件青云门弟子外袍脱下，披在少年肩上。
“想活命，就练这个。”他低声说，开始教他调息引火之法。
数日后，晨雾未散，林惊羽立于村外高崖，望向南疆深处。身后村落已有炊烟升起，孩童在井边嬉戏。他袖中藏着一封密信，是青云门传来的急报：北境有异动，疑似万毒门与合欢宗残部勾结，欲再犯南疆。
他握紧剑柄，转身欲归村召集人手。忽然，右臂旧伤一阵抽搐，黑气自伤口边缘渗出一丝。他低头，看见那缕黑气并未扩散，而是沿着皮肤缓缓爬行，最终在掌心聚成一点，竟与少年掌中莲纹如出一辙。
他猛然抬头，望向通天峰方向。
风穿过山谷，吹动他残破的披风。一只白羽信鸟自北而来，爪上系着青云令符残片，边缘刻着小竹峰符文。他接过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通天峰雪已停。守好。”
他读罢，将信收入怀中，未回。转身走向村中学堂，推门而入。
屋内已有十余名少年盘坐，见他进来，齐齐起身。那名掌心有莲纹的少年站在最前，低头道：“我们……想学完那一式。”
林惊羽点头，走到院中空地。他抬起左臂，开始演示焚天烬影诀第七式。动作未毕，右臂黑气骤然上涌，一口鲜血喷在沙地上，溅出三五点红。
他踉跄一步，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发白。
学堂门边，那名少年望着他背影，缓缓抬起手掌，赤金莲纹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