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和仆役们被这从未有过的暴怒惊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沉重的院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内外
庭院里只剩下死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熎素快步走到刑凳前,动作却在一瞬间放得无比轻柔。她弯下腰,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湿发。那一直压抑在冰冷面具下的痛惜和焦灼,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清晰地倒映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底。
“修与……”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好吗?”她伸出双臂,避开他身后那惨不忍睹的伤处,极其轻柔地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将他如同易碎的琉璃般抱了起来。身体离开冰冷的刑凳,牵动伤处,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抽气。
“痛……”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尖锐的剧痛边缘挣扎,这个字几乎是本能地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尽的委屈。身体被她小心地抱在怀里,那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银甲硌着身体未受伤的地方,有些冰凉坚硬。但就是这带着硬度的怀抱,却成了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支撑。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被冤枉的愤怒、被抛弃的绝望,以及这迟来的、虚幻的温柔所带来的冲击,猛地撞上心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他竟猛地在她怀里挣扎起来,想要推开她!
“放开……唔!”动作牵动身后惨烈的伤口,剧痛如同钢针瞬间贯穿全身,眼前一黑,那点微弱的力气瞬间消散,身体软了下去,痛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别动!”熎素低喝一声,双臂却收得更紧,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牢牢禁锢在怀中,阻止他任何可能伤及自身的动作。她的下颌紧绷着,抱着他快步走向她的休息处所,步履急促却异常平稳。
房间内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草木冷香。她将他极其小心地侧放在她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宽大卧榻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羽毛。一接触到柔软的织物,依旧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忍着点。”她低语,迅速转身取来药箱和水盆。温热湿润的布巾带着草药的苦涩气息,极其轻柔地掠过他的灵魂,冰凉舒适的触感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灼痛。
然而,当那布巾不可避免地靠近那血肉模糊的区域时,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羞耻感如同烈火般灼烧上来。他下意识地侧身蜷缩,试图避开她的手,声音虚弱又带着难堪的颤抖:“……别……我自己……可以……”
她唤来了医官,一切妥帖之后,她回坐到了床边。
“……记恨我吗?”她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中响起,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他混乱的意识。记恨?如何能不恨?那六十板子,板板到肉,打碎的岂止是皮肉?是初到异国时唯一感受到的一丝暖意,是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情愫,是以为终于找到一方安身立命之地的全部幻想!绝望的质问、无助的哀求,换来的是她冰冷如铁的宣判和毫不留情的杖责。那痛楚,此刻仍烙印在每一寸神经末梢。
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牵动伤处,又是一阵细密的抽痛。他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把脸埋进锦褥里,鼻尖充斥着布料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草药与冷铁的气息。沉默在烛火的噼啪声中蔓延,沉重得如同殿外的夜色。
许久,久到以为她不会再开口,那带着凉意的手指却轻轻拂过他未被伤及的后腰,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光影在她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依旧埋着脸,身体却在无声地颤抖。
“痛……痛……”他终于从锦褥里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受伤幼兽的呜咽。这痛,不仅是皮开肉绽的身,更是被碾得粉碎的心。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悠长的叹息。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疲惫,“睡吧。药里有安神止痛的……睡一觉,会好些。”
药力混合着她低沉的话语,波动温柔的潮汐,开始拉扯他早已透支的意识。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残存的最后一丝知觉,是她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股清苦的草木冷香,混合着血腥与药膏的复杂气息,萦绕在鼻端。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寝殿里烛火已调暗,只余下角落里一点微弱的光源,将大半空间浸在朦胧的昏暗中。熎素并没有离开。她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如松,却微微向前倾着,形成一道沉默而疲惫的剪影。月光被窗棂切割成冰冷的几何形状,斜斜地投进来,恰好照亮了她放在膝上的一只手。
那是一只握惯了剑、拉得开强弓的手,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此刻,这只手却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低垂,长久地、近乎凝固地落在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仿佛在审视某种陌生的、失控的痕迹。
一片寂静。只有他偶尔因伤痛而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抽气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越过她沉默的肩,落在自己身后。这惨烈的景象,正是她指尖颤抖的缘由吗?是这亲手施加的酷刑,最终也反噬了她自己?
意识再次沉沦,坠入更深的黑暗。迷蒙中,那清苦的草木冷香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固执地缠绕在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里,如同初入将军府那日,书案上沾着晨露的野花气息。这气息,竟成了无边痛楚与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