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压在黑云城的上空。城墙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巡逻士兵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拉得忽长忽短。陈风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将环首刀斜挎在背后,指尖刚触到刀柄,就听见营房外传来赵二柱的脚步声。
“伍长,都安排好了。”赵二柱的声音压得极低,手里还攥着个刚烤熟的野兔腿,“老栓叔说他去粮官那借账本,
陈风接过野兔腿,温热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他撕了块肉塞进嘴里,肉香混着烟火气在舌尖散开,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东西。“醉仙楼那边熟门熟路吗?”他含糊地问,目光落在李疤脸和张胖子身上。
张胖子拍着胸脯道:“放心,那醉仙楼的后门通向条小巷,以前我跟王虎去赌钱,常从那儿抄近路。”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倒比白天多了几分活络,“就是那老板娘厉害得很,据说连刘校尉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沿着城墙根往东门摸去。黑云城的夜晚不太平,街角的阴影里总藏着些游手好闲的兵痞,见到他们腰间的刀都识趣地缩了回去。快到醉仙楼时,就听见楼里传来猜拳行令的喧闹,夹杂着女人的娇笑,与别处的死寂格格不入。
“那就是醉仙楼。”李疤脸指着前方挂着红灯笼的两层小楼,木楼上“醉仙楼”三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王虎的马通常拴在后门的老槐树下。”
陈风示意众人停在巷口,自己则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果然看见老槐树下拴着匹枣红色的马,马具上镶着铜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这等装备,在缺衣少食的黑云城可不多见。他刚想退回巷口,就见醉仙楼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虎搂着个穿水红裙子的女人走出来,脸上泛着酒气,手还不规矩地在女人腰上乱摸。那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股风情,却在转身时飞快地对王虎说了句什么,王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走!”陈风低喝一声,带着三人缩回巷深处。
等王虎的脚步声远去,张胖子才探出头:“那女人就是老板娘柳三娘,听说她表哥在京城当差,手眼通天。”他搓了搓手,“要不要跟上王虎?看他那样子,八成没好事。”
陈风摇摇头:“咱们在这儿等着。”他看向李疤脸,“你说王虎欠了赌坊钱?”
李疤脸点头:“可不是嘛,上个月在‘聚财坊’输了二十两银子,还是柳三娘替他还上的。”
正说着,就见醉仙楼的侧门又开了,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溜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快步往西边走去。陈风眼神一动,对张胖子道:“跟上他,别被发现。”
张胖子应了声,像只肥硕的狸猫钻进阴影里。陈风则带着李疤脸和赵二柱绕到醉仙楼前门,只见楼里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军服的士兵正搂着姑娘喝酒,其中一个独眼龙正是下午拦路的那个。
“看来王虎的人都在这儿。”李疤脸压低声音,“要不要进去掀了他们的桌子?”
陈风刚想摇头,就听见楼里传来摔碗的声响,接着是独眼龙的怒骂:“那陈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等老子……”后面的话被女人的娇笑盖了过去。
赵二柱听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陈风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借着酒旗的掩护,绕到楼后。二楼的窗户开着条缝,柳三娘正站在窗前梳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褪去了风情,多了几分冷冽。
“……那幅地图是真的?”柳三娘的声音透过窗缝飘出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千真万确,”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听着像粮官的随从,“刘校尉下午把地图锁进了军械库,还加了三道锁。不过我听王虎说,他有办法弄到手……”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陈风刚想凑近些,就听见巷口传来张胖子的口哨声——三短一长,是发现异常的信号。他对李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往巷口退去,刚拐过弯就撞见张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伍长,那汉子进了聚财坊,”张胖子扶着墙喘气,肚子上的肥肉上下起伏,“我趴在窗户上看,他把油纸包给了赌坊老板,那老板打开一看,竟是幅画!画的是……是西城墙的箭楼!”
陈风的心猛地一沉。西城墙的箭楼地基松动的事,按理说只有刘校尉、周猛和粮官少数几人知道。这画要是落到苍狼族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那汉子现在还在赌坊?”他追问,指尖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刚走,往地牢方向去了。”张胖子指了指北边,“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陈风摇摇头,目光扫过远处地牢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赵二柱,你去通知小马,让他盯紧那个汉子。李疤脸,你去军械库附近看看,有没有人鬼鬼祟祟。”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看不动,半个时辰后在老槐树下汇合。”
等人都走了,陈风才靠在墙上,抬头看向醉仙楼的灯笼。柳三娘的身影还在窗前晃动,手里的梳子一下下划过长发,像是在算计着什么。他忽然想起刘校尉下午的话——宁王那边压着,什么都不好办。
难道这黑云城里,真有宁王的人?
夜风卷着酒气吹过来,带着几分腻人的甜香。陈风摸出怀里的半块野兔腿,刚想咬一口,就听见老槐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瞬间绷紧身体,拔刀的瞬间却看见孙老栓拄着拐杖走出来,手里还抱着个账本。
“伍长,有发现。”孙老栓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激动,“粮官的账本上记着,上个月确实支了五十两修城银,但领款人签的是……王虎的名字!”
陈风接过账本,借着月光翻到那一页,潦草的字迹确实像王虎的手笔。他合上账本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边克扣军饷,一边挪用修城银,还要勾结外人出卖军情,这王虎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老栓叔,你先回去休息。”陈风把账本揣进怀里,“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孙老栓点点头,刚走两步又回头道:“赵二柱那孩子机灵,就是性子太急,你多看着点。”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风靠在老槐树上,望着地牢方向的火光。那里不仅关着苍狼族的俘虏,恐怕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摸了摸背后的环首刀,冰冷的触感让思绪愈发清晰——今晚,注定不会太平。
半个时辰后,李疤脸和赵二柱先后回来。李疤脸说军械库外多了两个巡逻兵,看着像是王虎的人;赵二柱则带来个更惊人的消息——那个汉子进了地牢,和看守的士兵说了几句话,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陶罐。
“小陶罐?”陈风皱眉,“什么样的陶罐?”
“黑不溜秋的,看着像装药膏的。”赵二柱比划着,“小马说那汉子走的时候,还往俘虏的牢房方向指了指。”
陈风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想吞毒草自尽的俘虏,心里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他对众人道:“去地牢。”
四人刚走到地牢附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看守的惨叫。陈风心里一紧,拔出刀冲了进去,只见两个看守倒在地上,脖子上都有个细小的血洞,而那两个苍狼族俘虏的牢房空无一人,墙角的稻草上还留着个摔碎的黑陶罐,里面残留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跑了!”赵二柱急得跺脚,“都怪我没看好!”
陈风却盯着地上的血迹,那血迹从牢房一直延伸到后窗,窗台上还挂着块撕碎的兽皮。他忽然冷笑一声:“没跑远。”他捡起那块兽皮,上面沾着些黄色的粉末,“这是城墙根的硫磺粉,他们往军械库去了。”
陈风握紧环首刀,对众人道:“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