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的冬夜,碎雪被狂风卷成银沙,抽打着王大户家的朱漆门扉。门檐下的红灯笼在穿堂风里疯狂摇晃,将“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张喘着粗气的脸。花轿里,苏婉儿把粗布棉袄裹得更紧,冻得发僵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这门亲事是用半亩薄田换来的,却不知为何,心口总像压着块冰。
“这穷丫头片子,生得倒比画里的仙女儿还俊!”穿藏青棉袄的大婶踮脚往花轿里瞅,呼出的白气瞬间散在风里。
“嘘——”旁边梳圆髻的妇人慌忙拽她袖子,往正堂方向努嘴,“没听说吗?王家供的家神专吸新娘子精气,前两房媳妇都……”话音未落,穿绛红褙子的王夫人已立在阶前,金钗在鬓角泛着冷光。
“闲杂人等滚开!”她扬手甩了帕子,珠翠碰撞声惊飞了檐下冻僵的麻雀。
洞房里红烛燃得正旺,新郎王承宇攥着苏婉儿的手直冒汗。她凤冠上的珍珠垂到鼻尖,映得小脸愈发莹白。“那些疯话别信。”他声音发颤,却故意笑出声,“我家后院的石榴树都比那传说老。”
苏婉儿刚要抬头,窗外突然卷起黑风,烛火“噗”地矮了半截。王承宇眼皮猛地粘在一起,身子重重砸在锦被上,鼾声震得喜字剪纸簌簌落。
后颈的凉意像蛇一样缠上来。苏婉儿猛地转头,雕花木门缝里垂下一缕黑发,青灰色的指甲正顺着门板往上爬。
“啊——”她掀翻绣凳往外冲,凤冠上的珠串甩得噼啪响。披头散发的女鬼悬在梁上,腐烂的裙摆扫过她脸颊,带着古墓里的腥气。
次日晨雾里,王承宇在悬崖边捡起只鸳鸯绣鞋。崖下云海翻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雾里眨动。?
“林雪!洋流要变了!”李贤平的呼喊撞碎浪尖的金光。林雪调整呼吸,潜水镜里突然晃过一抹白——悬崖顶有个穿襦裙的女子正往下倒。
“有人跳海!”她扯掉呼吸管扎进水里,二十米深的海底,那抹白正随着暗流漂荡,银簪在发间闪着幽光。
拖上岸时女子猛地睁眼,睫毛上的水珠摔在沙地上。“平板身材穿潜水服,是想冒充海豚?”她冷笑一声,腕间青金石手链“啪嗒”掉在林雪脚边。
“健康比搔首弄姿值钱。”林雪擦掉脸上的海水,指腹擦过晒成麦色的胳膊。
女子突然化作青烟,声音却钉在风里:“戴着它,好运歹运,都是你的了。”
三日后的工地,青金石突然烫得像火炭。林雪抬头,脚手架上的钢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而李贤平正蹲在正下方画图纸。
“躲开!”她扑过去把人撞出三米远,钢管砸在安全帽上的闷响,震得耳朵嗡嗡响。
李贤平递名片时手还在抖:“我是主创设计师,医药费误工费……”
“不用。”林雪刚要摆手,手链突然凉了下去。
江家别墅的水晶灯映得李霞脸发白。她把月光石项链扔在梳妆台,链扣撞碎了镜中倒影。“江平之的笑比这石头还假。”
张母按住她正在撕请柬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江家的海外渠道能救李家!你当那项链是白送的?”
李霞突然抓起项链往地上砸,碎镜片里,她的脸和记忆中林雪的脸渐渐重合。
夜市摊的油烟裹着孜然味漫过来。林雪挥着锅铲吆喝:“铁板鱿鱼,十块钱三串嘞!”三个醉汉把啤酒瓶墩得桌子乱颤:“小娘们陪喝两杯,免单!”
“先赢了我再说。”她抄起炒勺横扫,瓷碗碎片混着惨叫声飞出去。醉汉们抱头鼠窜时,手腕上的青金石突然发烫。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林雪眼睛发酸。“凤淑卷走了所有钱,你奶奶当场就……”卖早点的大妈话没说完,李贤平已站在转角,西装上还沾着水泥点。
“我需要钱。”她脱口而出,脸颊瞬间烧起来。
李贤平却盯着她的脸后退半步,手里的订婚请柬飘落在地——照片上的李霞,正和林雪共用一双眼睛。“帮我扮成李霞参加订婚宴,”他突然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报酬够你奶奶住VIP病房。”
林雪低头,青金石手链泛着幽幽青光,像极了苏婉儿跳崖那晚的月色。她听见自己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