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是被一股馊味熏醒的。
不是高利贷催债的油漆味，也不是暴雨夜车祸现场的血腥味，是混合了臭袜子、隔夜泡面汤和廉价肥皂的————大学男生宿舍味。这味道钻进鼻孔时，他正梦见自己被追债的堵在桥洞下，对方手里那沓写满狰狞数字的欠条，像招魂幡似的在眼前晃悠。
“操！”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铁架床的上铺栏杆上。“嘶——”疼得他龇牙咧嘴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对面墙上的海报：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周润发叼着烟，《英雄本色》四个大字被烟头烫了个洞，边缘还卷着毛边。海报底下压着个掉漆的暖水瓶，瓶身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褪得只剩个影子。
“发哥？”林羽懵了。这海报他记得，1990年开学时跟赵磊凑钱买的，花了整整两块五。当时赵磊还心疼半天，说够买三顿带肉的食堂菜了。后来被烟头烫穿，是因为孙浩那小子偷摸学抽烟，把没掐灭的烟卷扔在了海报旁边的暖水瓶上。那蠢货吓得脸都白了，还是他用搪瓷缸子接水浇灭的。
1990年？1990年！！！
这个年份像根烧红的铁丝，“滋啦”一声烫穿了他混沌的脑子。他一把抓过枕边的红皮日记本，封面印着“上海制造”四个烫金小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钢笔字歪歪扭扭，带着刚入学的青涩：“90年9月1日，我林羽，正式成为沿海大学经济系新生！今天食堂的白菜炖粉条里有块肉，赵磊分我半块，感动！”
不是他那本记满催债电话的黑皮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还夹着他写给苏瑶的未寄出的信，字里行间全是“等我东山再起”的蠢话。
林羽的心脏像被谁攥着猛晃——他不是应该在2025年夏天的暴雨里，因为还不上三百万高利贷，连人带车冲进桥墩吗？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要是能回到90年代，他绝不会再轻信那个卷款跑路的“兄弟”，更不会让苏瑶跟着他吃那么多苦……
“羽哥，你诈尸啊？”下铺传来含混的嘟囔，赵磊顶着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探上来，黑眼圈比熊猫还重，嘴角还沾着点馒头渣，“昨天画贺卡在桌上趴到天亮，你倒好，一嗓子把我魂吓飞了。！”
赵磊！活生生的赵磊！不是那个后来在疫情期间，为了赶制防疫物资，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累死在仓库里的赵磊！林羽看着他脸上那颗刚冒头的青春痘，突然鼻子一酸。
他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跳，铁架床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吓得赵磊嗷一声缩回去。林羽光着脚踩在黏糊糊的水泥地上，脚心传来一阵冰凉————地上还沾着孙浩昨晚打翻的酱油汤。他冲到宿舍中间那面掉漆的镜子前，镜子里的小子皮肤黝黑，眼神亮得吓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还别着枚“沿海大学”的校徽，校徽边角都磨平了。
“我……我真回来了？”林羽抬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差点跳起来。这痛感真实得可怕，比前世被高利贷打得肋骨断了还清晰。
“你没发烧吧？”赵磊举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凑过来，“昨天校工赵老板又来掀摊子，你气得说要搞个大生意，难道是气糊涂了？那胖子临走前还说，再看见你摆摊，就把你饭盒扔茅坑里。”
赵老板！那个靠着后勤处亲戚关系垄断校园零食摊，见谁不顺眼就砸摊子的胖子！林羽的脑子像被通了电的灯泡，唰地亮了。他想起来了，这时候他刚摆摊三天，卖赵磊画的贺年卡和自己刻的钢笔，昨天因为抢了赵老板的生意，被那胖子带着两个校工掀了摊子，贺卡在地上踩得稀巴烂，钢笔也被踩断了好几支。最气人的是，赵老板还朝他吐了口唾沫，说“穷酸样还想做生意”。
前世他那会儿气不过，跟赵老板吵了一架，结果被记了个“扰乱校园秩序”的处分，创业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浇灭。后来赵老板还到处说他坏话，害得他连勤工俭学的机会都丢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可是带着2025年的记忆回来的！
90年代的沿海市，遍地都是黄金！广交会上那些被老外嫌弃的小商品，再过几年能席卷海外市场；现在还没人看得上的城市边缘地块，十年后能翻一百倍；还有学生们嗷嗷待哺的个性化需求，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商机……
“赵磊，”林羽猛地抓住室友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你那画笔呢？咱们今天就搞钱！”
赵磊被他吓得手里的馒头都掉了，滚到床底下沾了层灰。“怎……怎么搞？”他结结巴巴地问，伸手摸了摸林羽的额头，“你真没烧糊涂？昨天赵老板放话了，再让他看见咱们摆摊，就把你告到系里去。系主任可是出了名的老古板。”
“告？”林羽嗤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馒头，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这可是没有添加剂的纯小麦馒头，比他后来吃的那些山珍海味强一百倍。“他赵老板卖的那些过期饼干，要是捅到食药监，你看谁先完蛋。上礼拜三食堂门口，是不是有个女生吃了他卖的饼干，拉了一下午肚子？”
赵磊听得目瞪口呆。这事儿他倒是听说了，但林羽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羽三两口吃完馒头，开始翻箱倒柜。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掉了底的木箱，里面是他带来的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从家里带的咸菜坛子。他摸出坛子底下压着的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本来想留着给苏瑶买生日礼物的。
“走，跟我去小商品市场。”林羽把钱塞进裤兜，一把抓过赵磊的画夹，“你那几笔刷子，今天就能换成实打实的票子。”
赵磊还在发愣，被林羽拽着就往外跑。宿舍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惊得隔壁宿舍探出好几个脑袋。林羽没管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食堂传来的饭菜香——今天中午是萝卜烧肉，老远就能闻见那股肉腥味，还有远处广播站播放的《亚洲雄风》，“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
1990年，亚运会刚在北京开幕，全国上下都透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林羽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重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笃定。
这一次，他不仅要赚钱，还要赚大钱。不仅要让自己活得体面，还要让那些跟着他的兄弟，还有他亏欠了一辈子的苏瑶，都过上好日子。
至于那个赵老板？林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让你知道谁才是校园里真正的“大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