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这时候也把王庆的故事了解得差不多了。话说这王庆,原来是开封府里面的一个副排军。父亲王砉,是开封的大富户,专门打点衙门,唆结诉讼,惹是生非,陷害良善,因此人们都让着他一些。他听信了一个风水先生的鬼话,看中了一块阴地,说里面要出“大贵之子”。这块地,原来是王砉的亲戚家埋葬过人的,王砉与风水先生设计陷害他家,找了个借口,一纸黑状把那家告了,官司打了几年,倾家荡产,那家敌不过王砉,就离开了开封,去远方居住。
后来王庆造反,被夷三族,唯独这家在远方,官府查出来是被王砉陷害,所以独得保全。王砉夺了那块坟地,埋葬了父母,妻子怀孕足月的时候。王砉梦见老虎进屋,蹲踞在堂屋西面,忽然被一只狮子冲进来,把老虎叼走了。王砉醒来,老婆就生了王庆。
那王庆从小浮浪,到十六七岁,长得身雄力大,不去读书,专好斗鸡走马,使枪抡棒。那王砉夫妻两口子,唯独生了王庆一个儿子,十分溺爱,自来护短,由他惯了,到了长大后,怎么能管束得住。王庆赌的是钱,睡的是娼,喝的是酒。王砉夫妇,有时候也教训他。王庆逆性发作,对着父母大骂,王砉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去。过了六七年,把偌大家产全部花完了,只能靠着一身本事,在本府做了个副排军。一有钱钞在手上,就召唤三兄四弟,终日大酒大肉的一起吃;如果遇到一些不如意的时候,拽出拳头就打,所以众人又惧怕他,又喜欢他。
有一天,王庆早上四点去衙门点卯,做完了事情,闲步走出城南,到玉津圃去游玩。此时是徽宗政和六年,仲春天气,游人如蚁,兵马如云,正是:上苑花开堤柳眠,游人队里杂婵娟。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王庆独自闲耍了一会儿,在那圃中一棵靠着水池的垂杨柳上,用肩膀斜靠着,想等着一个认识的过来,一起去酒肆中喝三杯进城。不一会儿,只见水池北边有十来个干办、虞候、伴当、养娘等人,簇拥着一顶轿子,轿子里面,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年少女子;那女子因为要看风景,所以没有用竹帘。那王庆好的是女色,看见了这样标致的女子,把整个人的魂都掉地上了。他认得那伙干办、虞候,是枢密童贯府里的人。
当时王庆远远地跟着轿子,尾随着那伙人,来到万岁山。那万岁山在开封的东北边,就是道君皇帝行宫,里面的奇峰怪石、古木珍禽、亭榭池馆等等,不可胜数。外面朱垣绯户,就像皇宫大门一样,有内宫禁军看守,普通人脚指头儿也不敢伸到门前。那帮人放下轿子,养娘扶女子出了轿,一直往万岁山门口去,娉娉娜娜、妖妖娆娆的走进去。那看门的禁军内侍,都让开一条路,让她走进去了。
原来那女子是童贯之弟童贳的女儿,也是杨戡的外孙女。童贯抚养成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蔡攸之子,就是蔡京的孙媳妇了,小名叫做娇秀,年方二八。她禀过童贯,乘天子这两天在李师师家娱乐,想来万岁山游玩。童贯提前吩咐了禁军人等,因此不敢拦阻。
那娇秀进去了四个小时,还是不见出来。王庆那家伙呆呆地在外面守着,肚子饿得不行了,就折到东街酒店里,买了些酒肉,慌慌忙忙地了喝六七杯,恐怕那女子出去了没看见,连帐也不算,就在袋子里摸出一块二钱重的银子,丢给店小二。王庆再跑到万岁山前,又停了一会儿,只见那女子跟着养娘,轻移莲步,走出万岁山来,先不上轿,去看那万岁山外面的冯娟。王庆绕到前面去看那女子时,真的标致,有词《混江龙》为证:
风姿毓秀,哪里个金屋堪收?点樱桃小口,横秋水双眸。若不是昨夜晴开新月皎,怎能得今朝肠断小梁州。芳芬绰约蕙兰俦,香飘雅丽芙蓉袖,两下里心猿都被月引花。
王庆看到妙处,不觉心头鹿撞,骨软筋麻,就好像雪狮子烤火,霎时间就酥了半边。那娇秀在人群里面,也瞅见王庆的相貌:凤眼浓眉如画,微须白面红颜。顶平额阔满天仓,七尺身材壮健。善会偷香窃玉,惯懂卖俏行奸。凝眸呆想立人前,俊俏风流无限。
那娇秀一眼瞅着王庆风流,也看上了他。当时就有干办、虞候喝开众人,养娘扶娇秀上轿,众人簇拥着,转东过西,原来是到酸枣门外岳庙里去烧香。王庆又跟着到岳庙里,人山人海的,挤也挤不开,众人看见是童枢密家的虞候、干办,都让开条路。
那娇秀下轿进香,王庆挤上前去,但是不能近身,又怕被随从人等责骂,就假装与庙祝很熟,帮他点烛烧香,一双眼不停的盯着那娇秀,娇秀也用眼来频繁的瞅他。原来那蔡攸的儿子,天生就是憨呆的;那娇秀在家里,听见媒婆好几次说传言是真的,日夜叫屈怨恨;今天看见王庆这样风流俊俏,那小鬼头儿春心也动了。
当时童府里面的一个董虞候,早已看穿了,认得是排军王庆。董虞候对着王庆劈脸一掌打过去,喝道:“也不看看这个是什么人家的宅眷!你只是开封府的一个军健,你好大胆,竟然也在这里挨挨挤挤。等俺对相公说了,叫你这颗狗头,在脖子上安不牢!”
王庆那里敢作声,抱头鼠窜,跑出庙门去,吐了一口唾沫,叫声道:“呸,我居然这样呆!癞虾蟆怎么能想天鹅肉?”当天晚上忍气吞声,满脸惭愧的回家了。
谁知那娇秀回府后,反而是日夜思想,用很多钱贿赂侍婢,倒过来去问那个董虞候,叫他说王庆的底细。侍婢与一个薛婆子很熟,和她一起做了皮条客,悄悄的勾引王庆从后门进去,人不知鬼不觉的与娇秀勾搭。这下子王庆那家伙喜出望外,终日饮酒。
宋清:这也勉强算得上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吧。
光阴荏苒,过了三个月,真是乐极生悲。王庆有一日喝得烂醉如泥,在本府的正排军张斌面前,露出了马脚,就把此事张扬开去,不免吹到童贯耳朵里。童贯大怒,想着要找个罪名收拾他,就是缺一个机会。
且说王庆因为此事被发现了,也不敢再进童府去了。有一天他在家里闲坐,此时已经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王庆提条板凳,放在天井里面乘凉,刚起身进屋里去拿扇子,只见那条板凳四只脚开始移动,从天井中走了进来。王庆喝声道:“奇怪!”飞起右脚,对着板凳就一脚踢去。然后王庆大叫一声:“哎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