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一座由烟蒂构成的小山。
侯亮平死死盯着桌角那份来自省伟办公厅的内部通报,白纸黑字,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主观臆断,作风急躁,程序违规……”
他将这十二个字在唇齿间反复碾磨,每念一遍,喉咙里的苦涩就加重一分。
这是他穿上这身制服以来,从未领受过的羞辱,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脸上。
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名为“内鬼”的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他强迫自己从那份通报上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混浊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最终落在了另一堆文件上。
那是一桩新案子,京州“116大风厂”股权案。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起看似普通的经济纠纷,就是山水集团最肮脏的脓疮。
只要刺破它,就能放出祁同伟和高育良的腐败毒血,成为撕开他们师生二人伪装的全新突破口。
然而,当他真的将卷宗全部调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研究了整整两天两夜之后,一股比被通报批评时更深沉的无力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宽大的办公桌上,摊满了关于大风厂的一切。
泛黄的股权变更协议,沾着手印和泪痕的工人联名信,还有那份冰冷、威严的法院终审判决书。
文件堆积如山,却像一团乱麻,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线头。
“局长……”
一名年轻的检察官敲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语气更是小心翼翼。
“我们又核实了一遍,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法院的终审判决在程序上……确实是合法的。”
“现在工人们护厂,已经从法律问题演变成了群体性事件,市公桉局的赵东来局长正为这事焦头烂额。”
侯亮平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他的专长,是从冰冷的账本和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里,把那些隐藏至深的贪官污吏给揪出来。
他擅长的,是审讯室里那种不见刀光的心理博弈,是让对手在精神重压下彻底崩溃。
而不是处理这种牵扯到上千工人生计、法律关系盘根错节、社会矛盾一触即发的民事烂摊子。
他想找的是贪腐的直接证据,可摆在面前的,却是一场在法律框架内看似无懈可击的商业兼并,和一场随时可能失控的社会危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着精密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却被硬生生推进了一个需要用铁锹和稀泥的建筑工地。
力不从心。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清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