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如同实质的胶体,死死糊在鼻腔里。火把光在窝棚低矮倾斜的顶棚下晃动,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照着那铺板上的几具东西。
那已很难称之为人形。几具躯骸蜷缩着堆叠在枯草朽木的破铺板上,皮肉高度腐败液化,在暗绿中泛着油腻的黑光,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触目惊心的黄白蛆虫,正不知疲倦地蠕动着啃食残留的筋膜。成队的黑色蚂蚁在空洞的眼眶、裸露的森森白骨间钻行,构成一副炼狱图景。窝棚低矮狭窄,四壁是些粗糙得吓人的支撑木桩,胡乱糊着半干半湿的泥巴和枯草,仅能勉强支撑不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操…这…这他妈什么鬼地方!”王胖子用手死死捂住鼻子,脸皱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这…这不会就是老支书说的…野人吧?都老死了?”
林阳眉头紧锁,对扑鼻的恶臭似乎并无太大反应,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腐尸表面的秽物,落在其中一具尸体残存的、已烂成布条的衣装碎片上。那碎片呈土黄色,边缘还有几处相对清晰的缝制线条。
“看这里。”林阳走近一步,用铲尖极其小心地挑起一片黏在骨头上的厚重烂布,布料内里依稀可见一块尚未完全朽烂的、方正的深色硬衬底,“这种制式的衬底……”他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具尸骸腰间挂着的半截铜扣,那扣子式样极为特殊,“还有这种纽扣……”他声音低沉而笃定,“这是日本关东军的制式军服!”
“什么?小鬼子?!”胡八一猛地一惊,顾不上恶臭凑近细看。王胖子也瞪大了眼珠子。
胡八一很快在另一具尸骸的胳膊附近找到一截相对完整的袖口,上面竟真的残留着一个模糊不清、但轮廓确为圆形旭日图案的暗红色军衔痕迹!“林爷!您…您看得没错!是关东军!是日本鬼子的军装!”
王胖子顿时忘了恐惧,一股怒火冲上头顶,对着尸骸狠狠啐了一口:“呸!这群王八羔子!死了活该!”随即他又挠着头,满是不解,“可这他娘的咋回事啊?不是早投降了吗?咋还死这深山老林里了?”
胡八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在窝棚里搜索起来。火光下,一个几乎被蚁巢蛀空的墨绿色帆布挎包半埋在角落的泥土里。他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包,里面滑出几件锈蚀的罐头盒,一本油腻黑黄的本子混在其中。
“找到了!”胡八一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他小心地吹去本子上厚厚一层污垢,小心翼翼地翻开,纸张已经发脆粘黏,上面是用日文书写的潦草字迹。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字迹旁边往往配有简单的图画或特殊的符号标记。作为曾在边境服役的侦察兵,胡八一知道一些日语基本词汇和部队番号识别知识。
他屏息凝神,手指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行:“昭和…年份…这里有个‘黑风口’的片假名……看这个像是地图的简笔……标记点……部队番号……这个是…‘逃命’?”几个关键信息的零散词汇被他艰难地拼凑起来,结合那几张潦草的路线草图。
“……林爷,胖子,”胡八一合上日记本,语气沉重,“我大概捋出来了。这群鬼子,是1945年苏军进攻关东时被彻底打散的小股溃兵,由一个大佐带领。他们一路从东线战场溃逃到这片深山里,迷了路。他们的目标是黑风口附近一个早就秘密修建的地下要塞,想跟里面的守军汇合再顽抗……”
他指着日记里几幅潦草的地图和一页布满焦急划痕的记述:“唯一知道具体要塞位置的参谋官掉进一个烂泥大烟泡(沼泽)淹死了。剩下的彻底晕头转向,在野人沟周围的大山里一困就是几年!缺衣少食,只能苟延残喘。”
“再看这个,”胡八一一页页翻过,指着几幅风格迥异、扭曲狰狞的骷髅头涂鸦,旁边还有模糊混乱的片假名,“‘野人’、‘野人’?”他似乎捕捉到了关键,“……看!这里,昭和二十年之后很久的某一页,写着他们碰上了几个‘贼’(山贼/盗墓贼)!对方告诉他们日本早就投降了!大佐暴怒,认为自己被抛弃了!然后就是他们袭击这些‘贼’的记录……很可能把人杀了!”
他放下日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十年了……那些山里的猎人,看到的根本不是野人!是被困多年,早就人不人鬼不鬼的关东军残兵!那些吓破胆的猎人传出去的‘野人’,源头就是这些连自己国家灭亡都不知道的溃兵!他们最终饿死病死在这窝棚里……”胡八一的语调透着历史的荒诞与沉重。
“奶奶的!活该!报应!”王胖子恨恨地骂了一句,又有些唏嘘,“为了那狗屁效忠,把自己烂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图啥?”
“行了,”林阳打断这历史遗留的沉郁,目光扫过那几具散发着死寂的骸骨,语气冰冷,“小鬼子罪有应得。但这地方,除了窝棚里的蛆虫,没啥好东西了。走,干正事去。”他率先退出了这充满死亡与腐烂气息的空间。
再次回到那片被翻开的腐土层旁,坑底的龙火琉璃顶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幽绿光,像一只隐藏着地狱烈焰的恶魔之眼。
“琉璃顶歹毒归歹毒,”胡八一用铲柄敲了敲坑壁坚实的夯土,“但古人也有疏漏。它只能防着从上头硬来。墓墙是石头还是夯土?侧壁会不会有薄弱处、通道口?从侧面挖过去,避过这琉璃顶,它再凶也没辙!”
林阳的视线却已投向更远处的密林,眼神深邃。关东军、盗墓贼……线索在他脑中碰撞。“日记里提到,小鬼子杀了几个撞见的盗墓贼?”他突然开口。
“对!写得挺清楚!”胡八一和王胖子都看向他。
“那些被杀的,肯定是冲着古墓来的盗墓贼。他们既然能找到这儿,说明摸清了门路,很可能…已经挖好了洞子!”林阳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精准的推理,“他们没出来,死在了关东军手里,要么被小鬼子弄死了,要么慌乱逃跑时遇险!但他们挖的盗洞,很可能就在附近,而且是现成的!”
胡八一眼神猛地亮了起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林爷您是说?!”
“别盯着这琉璃顶死磕了,浪费时间。”林阳果断挥手,“散开!以这个坑为中心,半径二十丈内仔细搜查!看看有没有暗藏的洞口、被掩盖的地皮、或者被后来雨水落叶堵住的坑道痕迹!重点查树根盘错的地方,那里容易藏洞避雨!”他直接点出了可能的藏匿点。
“得令!”王胖子顿觉豁然开朗,干劲十足。胡八一也重重一点头,深感林阳思路清晰,抓住了关键线索。四人立刻散开,各自负责一个扇面,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蔓荆棘和厚厚的腐植落叶,仔细搜寻每一寸土地。獒犬们也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意图,低头嗅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