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麟卫衙门的深处,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卷宗的霉味与墨香。
杨澈指尖划过一份标记着“绝密”的案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自从成了百户周通的心腹,他便拥有了站在这里的资格。那些迎来送往的繁杂琐事,那些卑躬屈膝的逢迎,都已离他远去。他如今触碰的,是这个帝国最隐秘的脉搏。
凭借着这份权力,一张张无形的情报网,从他手中悄然撒向了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于汉王林晚词的身前,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壁垒。
吏部侍郎准备弹劾汉王党羽的奏疏,在墨迹未干时,其核心内容便已出现在林晚词的书案上,让她得以从容布局,后发制人。
秦王企图在漕运生意上埋下的暗桩,其往来的密信,被杨澈截获,让一场足以重创汉王财路的阴谋,在酝酿阶段便化为泡影。
一次次精准的预警,一次次完美的化解。
林晚词的声望,虽未及第一次模拟中那般光芒万丈,引得万民传颂,但在那吃人的朝堂之上,她的根基却扎得更深,更稳。一股足以与燕王、秦王正面抗衡的力量,已然成型。
这一切,自然也落入了燕王林凤梧的眼中。
只是这一次,她并未动用那些常规的政治攻讦。她敏锐地察觉到,寻常的手段,对于已经站稳脚跟的林晚词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只要不犯下动摇国本的滔天大错,林晚词的地位便坚如磐石。
一张无形的巨网,在权力的最深处,由一只看不见的手,悄然织就。它更阴狠,更毒辣,等待着一个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契机。
正英十四年夏。
天京城迎来了酷暑,也迎来了一支来自西域的商队。驼铃声声,他们穿过玉门关的风沙,带来了晶莹剔M的琉璃,带来了醇厚醉人的葡萄美酒,也带来了一种肉眼无法窥见的死亡。
瘟疫。
最初的迹象,出现在城西最混乱、最肮脏的贫民区。几声零星的咳嗽,几具发热乏力的身体,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官府的文书上,只留下了“寻常风寒”四个冰冷的字。
然而,死亡的蔓延,远比官僚的笔墨要快得多。
十日。
仅仅十日,疫情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了整座京城。
发热,咳嗽,倒下。
曾经喧闹的街市,如今死寂一片,只有绝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药铺的大门被挤得粉碎,里面的药材早已被哄抢一空。城中所有的棺材铺,一夜之间,存货告罄。
一具具盖着破旧草席的尸体被随意地堆放在街角,等待着被统一拖走。
繁华的天京,沦为人间炼狱。
民怨积蓄,沸腾,在京城的上空汇聚成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阴云。
就在这人心惶惶,帝座不稳的时刻,一份由锦麟卫加急呈上的“铁证”,被送到了正英皇帝的案头。
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
证据确凿地指出,此次瘟疫的源头,正是那支西域商队。而与汉王林晚词私交甚笃的户部尚书李元康,为了谋取暴利,无视祖制,私自放宽了对入境商队的检疫流程,才导致了这场泼天大祸。
更有“证人”的画押供状,字字泣血,声称亲眼目睹李元康收受了商队奉上的巨额贿赂。
杨澈在锦麟卫的档案房中看到这份卷宗的副本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栽赃!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元康的为人。那位在朝堂上永远挺直脊梁的老臣,是少数几个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