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一则足以撼动国本的消息,不需羽翼,便飞入了每一座府邸的深院高墙。
汉王,诞下龙凤胎。
“祥瑞!”
“天佑我大正!”
这两个字,在陛下的金口玉言之下,化作了不容置疑的天命,将林晚词的储君之位,用黄金浇筑,焊死在了宗庙的牌位之上。
储位,前所未有的稳固。
可稳固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皇女未嫁先孕,这是对礼教最赤裸的践踏。朝堂之上,那些须发皆白的老臣,痛心疾首,奏章堆满了御书房的半壁。市井之间,流言蜚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汉王府的声名彻底绞杀。
风暴的中心,除了林晚词,还有一个名字——杨澈。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场风波中,那个居功至伟的男人。
正英帝的第二道圣旨,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只有一道冰冷而威严的任命。
“北境不宁,长城亟待修缮。”
“着,工匠杨澈,为钦差大臣,总督长城修筑工程。”
“即刻,离京赴任。”
旨意传下,朝野哗然。
这道旨意,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疏远与放逐的意味。将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人,从权力的中枢,一脚踢到了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但在杨澈接旨的那一刻,他读懂了圣旨背后,那深藏的帝王心术。
这不是放逐,是保护。
是将他从天京城这张布满了明枪暗箭的棋盘上,暂时拿了出去。
他叩首,领命,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当他踏上前往北境的官道时,天京城的繁华与阴谋,便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
从那一天起,他将自己的骨血,灵魂,乃至生命,都毫无保留地倾注进了那条即将横亘于帝国北方的万里防线。
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崭露头角的智囊,他变回了一个最纯粹的工匠。
他带着自己挑选的学者与工匠,用双脚丈量了长城沿线的每一寸土地。从嘉峪关的落日,到山海关的潮声,都印下了他的足迹。
他站在斑驳倾颓的旧城墙下,伸手触摸着那些被风沙侵蚀了千百年的砖石。
“不够。”
他对着身后的工匠们,声音沙哑却坚定。
“这种城墙,华而不实,挡不住北蛮的铁蹄,更挡不住时间的洪流。”
他摒弃了所有旧式的图纸。
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他油灯下的身影被拉得极长。他设计出一种全新的,以“棱堡”为核心的防御体系。
那是一种带着狰狞棱角的星形堡垒,墙体倾斜,用以抵消炮火的冲击。交叉的火力网,能够确保没有任何一个角落是射击的死角。
这种设计,超出了当时所有人的认知。
他改进了筑墙的工艺,将糯米汁、石灰与黄土混合,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固材料。工程的效率,因此提升了数倍。
北境的风沙,能将人的皮肤吹裂。
杨澈却与最底层的戍边士卒同吃同住。他吃的,是掺着沙子的黑面馍馍;他喝的,是冰冷刺骨的雪水。
他将皇帝赏赐与自己的俸禄,尽数拿出。
入冬时,边军的每一个士卒,都穿上了他用自己的钱添置的厚实冬衣。每日的伙食里,也多了难得一见的肉腥。
在那些艰苦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
他是“杨大人”,是“杨先生”,是每一个士兵在冰冷的夜晚,会发自内心念叨一句好的那个人。
他赢得了所有边军将士最真挚的爱戴与尊敬。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时间如指间的流沙,悄然逝去。
一座崭新的,雄伟的,足以护佑帝国未来百年安宁的钢铁长城,如一条苏醒的巨龙,横亘在广袤的北方边境。
它冰冷,坚固,充满了力量。
而杨澈的身体,却被彻底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