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
初秋的凉风,还未吹散盛夏的最后一丝燥热,一则消息却已如寒流过境,让整座权力的中枢,骤然降温。
汉王林晚词,当街截下了燕王府的人。
她带走了一个名叫杨澈的工匠。
消息起初只在暗流中涌动,从燕王府紧闭的大门后泄出,经由某些看不见的手,被迅速递送至一座座深宅大院之内。
相府书房,烛火摇曳,当朝首辅将密报放在烛上,看着纸张蜷曲、焦黑,化为飞灰,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
禁军统领府,新换的佩刀被猛地插回刀鞘,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统领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茶楼酒肆,那些自诩消息灵通的掮客,还在唾沫横飞地谈论着边关战事、江南水灾,却不知真正能搅动风云的棋子,已在他们眼皮底下,落在了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不是招揽。
这是挑衅。
是那位被所有人,包括她的父皇,都已经快要遗忘在权力棋盘边缘的皇长女,向着棋局中心,投下的第一颗石子。
一颗足以砸破头颅的石子。
人们这才猛然想起,那位看似温婉的汉王,她的母亲,是那位以铁腕著称的孝烈皇后。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汉王府。
与外界的风声鹤唳不同,府内一片静谧。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两侧是修剪得宜的翠竹,风过,竹叶沙沙作响,滤掉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林晚词走在前面,步履沉静,身上那袭素雅的宫装长裙,裙摆拂过地面,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杨澈跟在她的身后,沉默地打量着四周。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缀在不远处,将他牢牢锁定。这不是监视,而是一种壁垒分明的守护。
行至一处独立的院落前,林晚词停下脚步。
“这里是我母妃生前最喜爱的居所,清静。”
她推开院门,一股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陈设简单,一株老槐树,一口古井,一排整洁的厢房。
四名身着玄甲的亲卫,早已在院外垂手肃立,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看到林晚词,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之声沉闷有力。
“从今日起,你们四人,便负责杨先生的护卫。任何人,不得本王手令,不得踏入此院半步。”
林晚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命!”
四人沉声应道。
这番姿态,已经远远超出了对待一个工匠的礼遇。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对内、也对外的强硬宣告。
遣退了下人,院中只剩下林晚词与杨澈二人。
“杨先生,你且安心在此住下。”
林晚词转过身,目光落在杨澈身上。她的称呼,已经从街上的“匠师”,变成了此刻的“先生”。
“府外的一切风雨,有本王为你挡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却化为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你只需……做你想做之事便好。”
说完,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杨澈。
那双曾被世人称赞为温润如水的凤眸,此刻却像一汪深潭,潭底沉淀的,是杨澈无比熟悉的情绪。
是三十年的风雪。
是三十年的等待。
是三十年对着一座冰冷石像的无声倾诉。
是亏欠,是思念,是痛彻心扉的悔。
杨澈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