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林毅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他趴在冰冷而粗糙的地面上，爆炸的轰鸣还在耳边疯狂回荡，呛人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味，野蛮地钻进他的鼻腔。他看到不远处，队长李默的腿血肉模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李默挣扎着想要举起手中的步枪，却又无力地垂下。更远处，“沙狼”的人端着锈迹斑斑的自动武器，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一步步逼近，像一群即将享用腐肉美餐的鬣狗。他们的笑声刺耳，充满了对生命的漠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笼罩着他。
林毅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他想到了女儿小诺，想到了她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苍白的小脸，想到了她看着自己时那双充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睛。不，我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这个念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全身的麻木和恐惧。
强烈的求生本能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压倒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像一台高速扫描仪，飞快地扫过这片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废墟。他是城市规划师，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结构，甚至每一条地下管网的走向，都像3D模型一样，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子里。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不远处一栋严重倾斜，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商业大楼上。那栋楼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三层的地下停车场，而且，他清楚地记得，为了应对战时的消防和人防需求，那个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通风管道系统，其主管道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可以直接通到两个街区外的地铁3号线废弃线路！这是一个连军方地图都未必会标注的秘密通道，是他当年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设计方案而做的“彩蛋”。
“队长！”林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挪到李默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吼道，“听我说，我们还有机会！前面那栋歪着的楼，地下停车场，有通风管道可以逃走！”
李默的嘴唇已经发白，失血让他有些神志不清，但听到林毅的话，他涣散的眼神中重新聚焦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你……你确定？”
“我确定！我就是干这个的！相信我！”林毅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和自信。
“沙狼”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越来越近了，他们似乎在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妈的……赌一把！”李默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小的遥控器，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了下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他们和“沙狼”之间，一辆被遗弃多年的油罐车突然爆炸，掀起一个巨大而炽热的火球和冲天的黑色浓烟，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暂时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快走！这是我最后的礼物了！”李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林毅不再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架起李默的一条胳膊，将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拖着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冲向那栋摇摇欲坠的商业大楼。灼热的子弹在他们身后呼啸，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楼，找到了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梯。身后，“沙狼”的叫骂声和杂乱的枪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地下停车场里一片死寂的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霉味和腐烂气息。林毅放下李默，凭借着脑海中的建筑蓝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像一只熟悉自己洞穴的鼹鼠，终于在停车场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被伪装成墙体的、不起眼的通风口。
他费力地撬开沉重的金属格栅，一股更加陈腐、仿佛凝固了数十年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将半昏迷的李默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迅速钻了进去，并重新关上了格栅。
通风管道里狭窄、黑暗而压抑，充满了灰尘，只能依靠双手和膝盖匍匐前进。李默的伤口在不断地渗出温热的血液，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和急促。
“队长，撑住！想想你的家人！”林毅只能不断地给他打气，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不知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爬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前方终于再次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他们从一个地铁站废墟的破损天花板上钻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的站台上。
暂时安全了。
林毅瘫坐在地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过后，是无尽的迷茫、后怕和滔天的愤怒。胖子的背叛，张伟的死亡，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检查了一下李默的伤势，情况很糟糕，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动脉，必须尽快处理。他毫不犹豫地撕开自己还算干净的内层衣服，模仿着战前看过的急救视频，用力勒住李默的大腿根部，暂时减缓了失血的速度。
“谢了……兄弟。”李默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真没想到，最后救我的……是你这个新人。”
“我们是队友。”林毅沙哑地说道，但“队友”这个词，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李默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很好的防水金属盒，递给林毅。“这是老杨……这次任务的真正目标。如果我……回不去了，把它……带回去，亲手交给老杨。”
林毅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黄金，没有药品，只有几颗在地铁站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鸽子蛋大小的……工业钻石。旁边还有一份折叠起来的、有些破损的合同和几张微缩设计蓝图。
“这是……什么？”林毅彻底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高纯度的……工业钻石，战前最尖端的科技产品，可以用来制造激光武器的核心聚焦镜片。”李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解释道，“老杨……用这个，和另一个叫‘方舟’的幸存者营地做交易……换取我们的食物和……治疗小诺的特效药。”
林毅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迅速展开那份合同和蓝图，借着微光，上面的文字和图形像利剑一样刺入他的眼睛。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寻找黄金，什么为了城市的未来，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这只是一场交易，一场为了换取生存物资和尖端技术的、肮脏而冷酷的交易！而他们，这些搜集队的成员，就是这场交易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他想起了老杨那张布满皱纹、总是显得忧心忡忡的脸，想起了他口中那句冠冕堂皇的“大局为重”。原来，这就是他的大局。原来，他女儿的生命，也只是这场交易中的一个添头，一个用来激励他这枚“钥匙”的诱饵。
一股冰冷刺骨的愤怒，混合着被欺骗的屈辱，从林毅的心底猛地升起。他看着手中这些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钻石，又看了看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死去的李默，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迅速滋生、发芽。
他不能再任人摆布了。他和女儿的命运，必须，也只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