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铎爬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他不再看父皇，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暖阁。殿外深沉的夜色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让他觉得头脑异常清醒。
四皇子府邸深处，那间华贵的寝殿里，空气依旧凝固着。烛火不安地跳跃。细眼还保持着朱载铎逃离时的姿势，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赤足冻得有些发青。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只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坚持。门外的喧嚣庆功宴，此刻听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殿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
朱载铎回来了，他穿着整整齐齐的袍服，要多假模假式就有多假模假式，高高举着一套官服。
朱载铎看着细眼，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靛青色官服往前一送，清晰地、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宣布：
“今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金甲军录事参军。秩正六品。这是你的官服。”
他一把抓起官袍和乌纱帽，转身，走了几个夸张的方步，跨到细眼面前。
细眼在他进门时就抬起了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充满了孤注一掷后的疲惫和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当看到那套深青色的官袍时，她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那决绝的火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东西狠狠冲击了一下，摇曳不定。
朱载铎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一件无比正确、无比威严的大事。他学着记忆中父亲那种举重若轻、掌控一切的气度，故作潇洒地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他认为很“君王”的表情：
“好了，官服拿去。天色不早，退下歇息吧。明日…本王还有要事。”
说完，他努力维持着那份“威严”，不再看细眼，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他背对着细眼，自认为动作潇洒地撩开锦被，穿着厚重的亲王袍服就躺了进去，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盖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也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恩威并施的君王表演。
寝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被窝随着朱载铎频繁的呼吸高速律动，看着像只喘气的胖猫。被子里，朱载铎瞪大了双眼，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他等着细眼感恩戴德地磕头谢恩，然后抱着官服默默退出去。他甚至还想象了一下细眼穿上那身靛青官服、英姿飒爽的样子，心里有点得意。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锦被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开！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
朱载铎眼前一花，只看到一个裹着深青色官袍、身影猛地朝他扑来！带着一股决绝的、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是细眼！
朱载铎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力量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倒回柔软的锦褥之中。细眼滚烫的身体死死压住他，带着薄茧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量，用力地捧住了他的脸，灼热的、带着泪水和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孤注一掷的得逞，还有一种朱载铎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
“四爷…”细眼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哽咽，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朱载铎惊愕的脸上，“…我的爷！”
那泪水滚烫得惊人，像熔化的铅水，烫得朱载铎浑身一哆嗦，脑子里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模仿父皇的“深不可测”和那点少年人强装的潇洒风度，瞬间被撞得粉碎。他再次变成了那个手足无措、被巨大变故冲击得一片空白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
寝殿内一片狼藉，那套崭新的靛青色六品武官常服被胡乱地丢在地上，沾了些许灰尘和可疑的褶皱。朱载铎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痛感席卷全身。
他胡乱地踢开地上的衣物，把自己重重地摔进那张同样凌乱不堪的拔步床里。锦被还残留着细眼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着眼泪和汗水的独特气息，这气息让他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却又疲惫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是累极了，脑子却异常清醒，像烧红的烙铁。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他。同时还有细眼最后那疯狂又绝望的眼泪和撕咬…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交织冲撞。
“手指缝里漏出的权柄…”朱载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稚嫩的手指。权柄？他今晚确实给出去了，一套官服，一个六品的职衔。可结果呢？细眼要的，似乎远不止于此。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那个职衔？父亲…好像说对了，又好像…没完全说对？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两个时辰后
沈水城北，高大的德胜门在浓重的晨雾中只显出一个巍峨而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雾气冰冷湿润，粘在人的皮肤和铠甲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朱载铎骑在他那匹神骏的白马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试图驱散周身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他依旧穿着那身骚包的金甲，但此刻，这身曾经让他无比得意的铠甲，却像一副沉重的、不合时宜的戏服，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眼眶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醒目。他努力板着脸，想维持住亲王应有的威仪，可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