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同测绘的过程,充满了原始而又严谨的美感。
墨鸢亲自带着两名弟子,用一根鞣制过的、标有精确刻度的皮尺,在林中两块相距三十步(约45米)的岩石间,拉出了一条笔直的基线。这里是他们选定的两个观测点。
陈默和墨鸢各执一面“镜子”——陈默用的是他那块不锈钢表盖,墨鸢则用一个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的青铜抛光镜。他们分别站在基线的两端,同时将镜面反射的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丝线,精准地投向远处山壁上那个若隐若现的三号排气口。
“准备!”陈默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专注。
两束微光,在晨曦中划破林间的阴影,如同两道无形的标尺,精准地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另外两名弟子,则手持陈默交给他们的简易“象限仪”(由木板和悬垂线构成),小心翼翼地测量着光束与基线之间形成的夹角,他们的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这神圣的时刻。
“左角,七十一度!”
“右角,七十九度!”
数据很快回报到陈默手中。他立刻趴在地上,用炭笔在羊皮纸上飞速演算起来。正弦定理,这个在他那个时代初中生就烂熟于心的公式,此刻却成了决定他们命运的关键,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被点燃的精密机器,手指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串串古人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数字,那些符号像跳动的精灵,充满了秩序与逻辑。
周围的墨家弟子们都屏住呼吸,敬畏地看着这个正在创造奇迹的年轻人。他们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他们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种名为“科学”的、严谨而强大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经验和直觉的、令人信服的真理。
“距离,三百一十五步(约472米)。仰角,二十三度。”不到一分钟,陈默就得出了最终结果。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自信,那自信像一团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臂弩的抛射极限是三百步,但那是为了保证杀伤力。如果我们把箭矢换成重量更轻的抓钩,再稍微加强一下扭力弹簧的预紧力,这个距离,完全可以达到!”
“好!”墨鸢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对新知识的渴望,也是对陈默能力的肯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为之振奋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打破了这短暂的喜悦。
“荒唐!”
说话的是队伍中一位年纪最大的弟子,名叫墨石。他身材干瘦,面容刻板,是墨迟的同辈,也是城中守旧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这次行动,钜子特意派他随行,名为协助,实为监军。
墨石走到陈默面前,他先是轻蔑地扫了一眼陈默那块不锈钢表盖,又看了一眼他羊皮纸上那些“鬼画符”,脸上充满了不屑和怀疑,那怀疑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僵硬的表情。
“竖子戏言!我墨家行事,向来只信亲眼所见,亲手所量。何时轮到用这种虚无缥缈的‘算学’来决定生死大事?”他声色俱厉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对传统的偏执,“更何况,此法闻所未闻,万一算错了,我等岂不是要白白浪费唯一的机会,暴露行踪?”
“墨石长老,”陈默耐着性子解释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快,“这不是戏言,而是基于几何原理的精确计算,它的准确性,远比目测要高。”
“几何原理?”墨石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只知祖宗规矩!我墨家先辈,也曾遇到过类似险境,他们靠的是派出最优秀的斥候,以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探明道路。这才是稳妥之法!而不是像你这样,躲在后面,纸上谈兵!”
他的话,像一根根尖刺,扎进了队伍中另外几名年长弟子的心中。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最传统的墨家教育,对陈默这种“离经叛道”的方式,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信任,眼中流露出犹豫和动摇。
“长老此言差矣!”陈默还未开口,墨鸢却一步站了出来,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了他的身前。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冬日里破冰而出的溪流,清冽而坚定。
“如今是什么时局?”她的目光扫过墨石,又看向那些动摇的弟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高骈大军压境,地火之井外围遍布眼线。若按您的‘稳妥之法’,派斥候前去,能有几人活着回来?即便探明了道路,又要耗费多少时间?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
“你……”墨石被墨鸢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我敬您是长辈,但此次行动,钜子令我为指挥。”墨鸢的目光扫过所有队员,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像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玄铁,坚不可摧,“陈客卿的方法,是我亲眼验证过的。我相信他的计算,更相信这背后所代表的、一种更高效、更精确的‘格物’之道。我墨家若想在乱世中求存,就不能永远墨守成规!”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激起了阵阵回响。
不仅是墨石,连陈默都惊讶地看着墨鸢。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女子,竟然有如此的魄力和担当。她不仅是在为他辩护,更是在挑战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的、对墨家未来的深远考量。
这是她作为“少主”的,第一次真正的亮剑,锋芒毕露。
队伍中的年轻弟子们,眼中都燃起了崇敬的火焰,那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本就对陈默的才华心服口服,此刻见墨鸢力挺,更是士气大振,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墨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墨鸢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显支持她的年轻弟子,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老牛,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了,传统的壁垒,在这一刻被年轻的锋芒撕开了一道裂缝。
墨鸢成功地压下了争论,巩固了自己的指挥权。她转向陈默,眼神中多了一份并肩作战的信任,那信任像一束温暖的光,照亮了陈默的心。
“我们需要多久,才能等到下一个‘安全窗口’?”她问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陈默看了一眼天色,又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蒸汽喷发的周期。
“大约……还有一刻钟。”他的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好。”墨鸢点点头,转向所有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全员准备!校准臂弩,检查抓钩。一刻钟后,执行‘窗口’计划!”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立刻行动起来。紧张而肃杀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整个山谷,空气中弥漫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气息。
陈默看着墨鸢那沉着冷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才算真正成为了可以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那是一种超越了语言的默契和信任。
而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是只有一次机会的、生与死的考验,一场决定规矩城命运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