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山庄师徒离去后，道始宗虚空舟缓缓启程。王天行特意嘱咐王福大长老慢行，未用传送阵——他自小困守宗门，此番归去便要闭关苦修，再见这万丈红尘不知何年何月。
舟行云海，隐踪阵法遮蔽形迹。李俊与严玲带着部属凭栏远眺，看山河如卷轴铺展。凡俗城池炊烟袅袅，田间农人佝偻如蚁。令人诧异的是，此界灵气充沛，凡人却多面黄肌瘦。
所谓凡人王朝，不过蛀虫啖食膏血。王天行指向一处城池。朱门内贵族宴饮作乐，城外饿殍倒伏沟渠。与修士王朝不同，这些凡人统治者只知榨取地脉，视百姓如草芥。
严辰真君见他摇头，忽然开口：少宗主因何叹息？
叹修士暴殄天物，更叹此界文明困顿。王天行语惊四座。在众人灼灼目光中，他捻起一粒灵谷：
修士根基，首在人口。纵有灵根者万中无一，然万亿凡人基数在此，道始宗每年才得多少新血？
他指尖点向沃野千里的荒地：若遣低阶修士施展润土诀催苗术，何至于良田荒废？若引灵泉灌溉，何愁五谷不丰？凡人饱食则人口滋长，修士根基自然雄厚——此乃天地正循环！
满舟死寂。李俊手中茶盏咔地裂开细纹。修士躬耕？这念头简直亵渎道心！千百年来仙凡有别早刻进骨髓，此刻众人看王天行的眼神如视疯魔。
唯有严辰真君眸中精光乍现。他经历过圣入至圣的红尘劫，比谁都清楚——那九天雷劫劈下时，道心最深处照见的，恰是幼年乞食街头的自己。
少宗主妙论。真君袖中手却捏紧，然凡人畏修士如虎狼，修士自视云端仙鹤。纵是大周神朝，可曾令炼体境修士为凡人犁地？
何须强令？王天行轻笑，设天道功德榜，以延寿丹、破境符为赏。修士为功德点，自会争当医者、铁匠、守城人。他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至于凡人之惧？当修士开始救婴孩于病榻、退洪灾于堤坝时，那便是新天地的开端！
严玲忽然颤声打断：可天地灵材终有尽时
王天行仰首望天。白昼碧空深处，隐有星辰明灭——那是悬浮无尽虚空的万千世界。
资源？他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星辰大海，莫非疆土。
虚空舟上，多数人虽未全懂王天行与严玲的对话，却捕捉到关键——少宗主竟真有解决资源困局的法子！李俊那些新收的部属尤其激动，先前对王天行的隐约排斥，此刻化作眼底灼灼星火。若追随此人真能改天换地，纵使肝脑涂地又何妨？
严辰真君袍袖无风自动：“少宗主慎言。此等惊世之论，在您登临帝位前，绝不可再宣于口。”他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至于尔等——今日之言若泄半字，道始宗也护不住性命。”
舱内温度骤降。修士们慌忙立誓封口，后背早已冷汗涔涔。真君指节微屈——他本欲抹去这些人记忆，却见李俊部属望向王天行的眼神已带狂热信仰，终是收手。有些羁绊，强斩反损道心。
王天行淡笑不语。这些构想不过是他翻阅宗门秘典时的随笔，如今亲眼见证凡尘疾苦，才真正化为胸中沟壑。但一切的前提是…他望向云层深处。不成帝，终为蝼蚁。
舟行七日，停驻某处荒村。王天行独步阡陌，看农妇舂米、稚童逐犬。村民初时畏他锦袍玉带，见他俯身帮老叟拾穗，渐渐围拢。大胆的婶子竟拉来自家闺女：“仙长瞧瞧可合眼缘？”王天行失笑推拒，却留下饮了三碗糙米粥。
心血来潮，他在村口埋下一粒松籽。十日间以灵泉浇灌，看嫩芽破土、抽枝展叶。当树苗长成亭亭华盖时，王天行掌心按上树干。年轮生长的震颤顺着脉络传来，仿佛听见大地心跳。
“好好活着。”他轻语。转身请王福大长老布下“九曲蕴灵阵”埋入地脉。此阵不显光华，却令村中枯井涌泉，病者气爽。往后百年，此地将风调雨顺，代代出读书人。
---
道始宗山门云雾翻涌。玉颜夫人如一道绯色惊雷扑来，双臂铁箍般锁住儿子：“瘦了！这疤怎么回事？！”指尖抚过王天行颈侧箭创，猛地扭头怒瞪王福：“大长老便是这般护我孩儿？！”
王伟及时现身解围，目光掠过儿子手中玉瓶：“东西齐了？”
“五滴源血，《阵纹圣体》全篇。”王天行递出收获，“李俊那边…”
“战狂仙尊抽了自身帝血助他。”王伟掂量着散发蛮荒气息的血晶，“有先祖帝血护体，那小子死不了。”
是夜，王天行泡在药池中阖目调息。窗外星斗低垂，他想起荒村那株新松。草木尚有向天志，何况修士？左臂伤疤在灵液浸泡下淡去，脊骨间却似有新的力量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