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祯睁开眼时，正看见屋脊外倾泻而下的大雨。她仰面躺在屋顶一角，水珠子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洪水已经漫过屋檐，瓦片在水流中发出细碎的哀鸣。她撑起身子，手指触到湿滑的茅草与断梁，整个人还带着前世死亡的记忆残影——桥下寒风、街头乞讨、沈家大门紧闭的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冷漠目光。
“我……没死？”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归，但身体已本能地开始颤抖。她低头一看，自己仍是少女模样，衣衫虽破旧却未被撕扯，最重要的是，胸口那股压抑多年的愤懑与不甘，真实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不远处，一口木盆随波起伏，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那是父亲为她准备的逃生之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黄河决堤，父亲将她放入木盆，自己却再也没能逃出来。后来木盆载着她漂至下游，被人救起，辗转送入沈家。那时她尚年幼，不懂世事，只知婚书上写着“赵氏女，许配沈氏子”，便以为那是个安稳归宿。
结果呢？
沈家长辈笑盈盈接过她的嫁妆，转头就将她晾在偏院；沈明远懦弱无能，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等她手中银钱耗尽，他们便将她赶出门外，任她在寒冬街头冻饿而死。
如今，她回来了。
洪水还在上涨，水面已漫过脚踝。赵国祯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在这里死第二次。
她环顾四周，屋顶已摇摇欲坠，再迟一步，恐怕连木盆都抓不住了。
“不能再信人，不能再软弱。”她低声对自己说。
下一刻，她猛地扑向木盆，指尖堪堪勾住边缘，整个人顺势滑入水中。冰凉的洪水瞬间灌进衣领，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仍死死抓住木盆不放。
终于，她攀上木盆边缘，翻身坐进去，双手紧紧抱住盆沿。
里面的东西还在。
一个油纸包裹静静躺在盆底，沉甸甸的，压住了她的心跳。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纸包上的褶皱与封口处的绳结，熟悉的触感让她眼眶一热。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是他在生死之间仍不忘为女儿铺好的后路。
她缓缓打开一角，露出泛黄的纸页和一张红色婚书。
“生意经”三个字映入眼帘，下方还有父亲亲笔写下的四个字——
契约精神。
她怔住了。
前世她曾无数次问自己，为何要守着那张婚书？明明沈家早已背弃誓言，为何还要坚持履约？
如今她明白了。父亲用一生教她诚信立身，也用生命告诉她，做人要有担当。
她的眼泪落进水中，混着雨水，无声无息。
但她没有哭太久。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重新将油纸包好，紧紧抱在怀里。抬头望向天际，乌云密布，雷声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