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三年?这量……够整个关东军吃五年!他们不是在卖盐,是在囤军需。”
赵国祯没答。她把盐纸铺在桌上,用四粒盐块压住四角。灯影晃动,她忽然发现纸背有异——湿处显出淡淡横线,像是经纬格。她心头一跳,这图竟还藏着未标之地。
她低头再看陶碗,内壁血字歪斜:“秤骨者终被秤。”
她眼眶猛地发热。
这话是她十五岁那年说的。那时王掌柜劝她别太较真账目,她回了一句:“人称东西,东西也能称人。秤骨的人,早晚被秤。”
王掌柜当时笑着点头,说记下了。
如今,他用血还了这句话。
沈明远见她不语,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没抬头,只将盐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然后起身走到地窖角落,从木箱底层取出一支珍珠簪——是沈明远前年送的生辰礼,她一直收着,没戴过。她握在手里,冰凉的珠粒硌着掌心,忽然觉得这簪子沉得不像饰物,倒像一块压舱石。
“传话下去,”她说,“所有盐工,今晚都来晒池边。我要讲讲镜泊湖的事。”
沈明远愣了下:“现在?”
“就现在。”她转身走向门口,风掀起她的衣角,“他们以为王掌柜一死,消息就断了。可盐工的嘴,从来不是刀能堵住的。”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斜。盐纸一角被风掀起,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是王掌柜用血补的:“西断崖下,有暗道。”
?
晒池边的火堆刚点起来,盐工们陆续到了。有人还带着铁锹,有人裹着旧毯,站成一圈。赵国祯站在火前,手里拿着那张盐纸,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传进每个人耳朵。
“王掌柜死了。”她说,“他在牢里咬破手指,写了这张图,托人带出来。他没说别的,只留了六个字——盐不能断。”
人群静了片刻,有人低头搓手,有人默默解下肩上的盐袋。
“你们知道镜泊湖吗?”她展开盐纸,举给众人看,“日本人在那里囤了够吃三年的盐。他们不是要卖,是要打仗。盐是军粮,是火药,是命。咱们晒的每一粒盐,都可能变成他们的子弹。”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举起珍珠簪,往火堆边一插——簪尖扎进冻土,珍珠在焰中泛出微光。
“这簪子,我戴了三年,今天插在这儿。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只为自家生意活着的人。你们若还信我赵国祯,咱们就把盐,变成他们的噩梦。”
没人说话。
然后,一个老盐工解下肩上的盐袋,重重蹾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铁锹插进土里,像一排沉默的碑。
沈明远站在人群后,看着她站在火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支簪子插得不是土,而是人心。
他走上前,低声问:“真要这么做?”
她没回头,只伸手从晒池边抓了把盐,撒进火堆。盐粒遇火噼啪炸响,火星飞溅,像一场微型的雪崩。
“王掌柜用命送来的图,”她说,“我若不用,就是第二个害死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