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一封用蜂蜡封口的竹筒,经由三道人手,被悄无声息地呈递到甘露殿的龙案上。
李世民甚至没有让呈上密报的内侍退下。
他亲手用裁纸的玉刀划开封蜡,取出里面那卷薄如蝉翼的丝帛。
殿内灯火通明,他的脸却隐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
丝帛上的字迹很小,是用特制的墨写就,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子时,太子贴身内侍常德,潜入立政殿后花园禁地,于御用花圃中,盗取泥土一抔,行迹鬼祟,意图不明。”
泥土?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缩。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他想到了那片被他视为大唐未来希望的试验田,想到了他和观音婢亲手种下的,来自“仙界”的祥瑞——马铃薯。
那片花圃,早已不是普通的花圃。
那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润过他们的汗水,承载着他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逆子……
他派人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盗取……泥土?
一个在聊天群里一闪而过,被他当成无稽之谈的词语,此刻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巫蛊!
【键盘史官】:“我跟你们说个秘闻啊,汉武帝那会儿的巫蛊之祸,太子刘据就是被这么冤死的!挖个木头人,埋点土,写上生辰八字,嘿,齐活了!”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荒谬。
可现在……
常德是承乾的心腹,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承乾的意志。
他潜入禁地,在自己和观音婢的御用花圃里,盗取泥土!
这不是巫蛊是什么?!
他想诅咒朕!
他甚至想连他母后一起诅咒!
李世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的光幕似乎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洛阳牡丹】那句“太子殿下也长大了”,此刻听来,不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檄文!
她不是在提醒朕。
她是在嘲笑朕!
嘲笑朕养虎为患,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用最恶毒的方式算计!
“笃、笃、笃……”
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案,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以为承乾只是心有怨望,只是不满朕对他过于严苛。
他从未想过,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竟会走到这一步!
用如此阴狠下作的手段!
他想起了承乾最近愈发沉默的样子,想起了他看自己时那躲闪的眼神。
原来那不是敬畏,是心虚!
是做了亏心事后的恐惧!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拳头,丝帛在他掌心化为齑粉。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还跪在殿下的黑影,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冰冷刺骨。
“‘百骑’。”
“臣在。”统领的头埋得更深了。
“给朕查。”李世民一字一顿,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东宫之内,所有跟‘方术’、‘祈禳’、‘厌胜’有关的人和物,一个都不许放过!不管是道士、巫祝,还是来历不明的木头、泥人,全都给朕挖出来!”
“遵旨!”
“还有,”李世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从现在起,太子……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尤其是皇后那里,给朕拦住了!就说,太子体恤母后辛劳,自请闭门读书,为国祈福!”
好一个为国祈福!
李世民的嘴角咧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眼神里的失望和暴怒交织成一张大网。
承乾,我的好儿子……
你真是,太让朕“惊喜”了。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圣贤书,而是那抔从立政殿花圃里带回的泥土。
灯火下,他反反复复地看,用手指一遍遍地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