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夜风从陶窑破碎的豁口灌入,吹得李元昌一个哆嗦。
他扶着冰冷的窑壁,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腿肚子里的筋像被抽走了一样,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就不该来!他就不该给侯君集写那封信!
他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去二哥门前闹一闹,壮壮声势,表明一下态度,最好能把废太子的事搅黄了,顺便给自己捞点“贤王”的名声。
他想的是去撬一块砖。
结果侯君集扛着攻城锤就来了,还问他想先拆哪面承重墙!
玄武门?
他二哥就是在玄武门杀了他大哥和他四弟!那地方现在晚上提起来都嫌晦气!这侯君集居然想去那里故地重游,还想让他当导游?!
这是谋反吗?这是上赶着投胎啊!
看着侯君集那张因为激动和狂热而涨红的脸,李元昌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把这头已经冲出栅栏的疯牛,给拉回来一点。
“咳咳,”李元昌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深思熟虑的领导者,而不是一个快被吓尿的赌徒,“侯将军,你的忠勇,本王……和殿下都看在眼里,甚是感佩。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试图踩下刹车:“‘玄武门’三字,乃不祥之地,更是大忌。一旦行此下策,天下震动,国本动摇,恐非殿下本意啊。”
对,没错,把锅甩给太子!就说是太子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李元昌为自己的急智点了个赞,继续说道:“殿下仁厚,我等行事,当为‘清君侧’,是为拨乱反正,而非……而非弑君犯上。这一点,将军要三思啊!”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侯君集,期待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顺坡下驴,把计划的暴力等级从“地狱”降到“困难”。
然而,侯君集听完他的话,先是眉头紧锁,随即,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璀璨一万倍的崇敬光芒!
他看懂了!
他彻底看懂了!
王爷这是在点拨他!是在考验他的政治智慧!
莽夫才只知提刀就上,而真正的帅才,不仅要赢得漂亮,更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人心所向!
王爷的意思是,不能搞单纯的军事政变,要师出有名!
先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把道德制高点占了!告诉全天下,我们不是要反皇帝,我们是要杀掉皇帝身边的小人,拯救被蒙蔽的陛下!
这样一来,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就会倒向他们!天下的百姓,也会理解他们!
等到人心归附,大势所趋之时,再行那雷霆一击!届时,便是顺天应人之举,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高!
实在是高!
“末将明白了!”侯君集激动地一抱拳,声音因为亢奋而微微发颤,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王爷深谋远虑,是末将浅薄了!我等当先举‘清君侧,诛奸佞’之义旗,昭告天下,争取人心!若……若陛下依旧被奸人蒙蔽,执迷不悟,我等再行玄武门之事,亦是为天下苍生,迫不得已!”
李元昌:“……”
他张着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刹车……好像……踩到油门上了。
而且看侯君集这样子,他不仅把油门踩到了底,甚至还把油门踏板给焊死了。
自己那句“而非弑君犯上”,被他自动翻译成了“换个名义再弑君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