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的前一夜。
长安城,静得像一口被捂住了盖子的深井。
白日的繁华落尽,坊市的门早已关闭,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似乎比往日沉闷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让人心慌的节律。
城西,一家平日里颇为热闹的酒肆,今夜却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还亮着灯。
桌上杯盘狼藉,三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就着几碟残羹冷炙,喝着闷酒。
“他娘的,这日子过得真是淡出鸟来了!”
说话的是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他一口灌下杯中烈酒,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自从跟颉利那小子在渭水边上签了那劳什子盟约,俺老程的板斧都快生锈了!天天不是操练就是巡营,骨头都快闲散架了!”
他对面,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恭面黑如铁,闻言只是闷哼一声,没有搭话。他生性沉默,但那双时刻保持着警惕的眼睛,却表明他与程咬金的心思差不了多少。太平日子固然好,但对于他们这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而言,太过安逸,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唯有兵部尚书,被誉为大唐军神的李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知节,敬德,莫要焦躁。”李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陛下肩上的担子,比我等重得多。我等能为陛下守好这国门,便是天大的功劳。”
“功劳功劳,俺老程不稀罕那个!”程咬金一拍桌子,“俺就想不通,陛下最近这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前儿个在朝堂上,俺刚想提议加强北边防务,他倒好,直接说‘朕夜观天象,突厥半年内必不敢动’,给俺怼回来了!他一个马上皇帝,什么时候还信上这个了?”
尉迟恭也皱起了眉头:“陛下……确实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作为李世民最忠心的护卫,他敏锐地感觉到,自渭水之盟后,陛下的行事风格便多了一丝常人难以理解的诡秘。
李靖闻言,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酒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一名身着百骑司服饰的校尉,面色冷峻,径直走到三人桌前,单膝跪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陛下口谕——”
三人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肃然而立。
“命李靖、尉迟恭、程咬金,即刻返回各自军营,约束麾下将士,严守营地!自即刻起,至明日午时,无朕亲笔诏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军营半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口谕简短而严厉,尤其是最后那“谋逆论处”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三位大将军的心头。
“这……这是怎么了?!”程咬金第一个叫了起来,他一把抓住那校尉的衣领,“是不是颉利那狗娘养的撕毁盟约,杀过来了?!”
校尉面无表情地挣开他的手:“属下只负责传令,其余一概不知。三位将军,请即刻奉诏行事!”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酒肆内,一片死寂。
“他娘的!肯定是突厥人!”程咬金反应过来,双目瞬间赤红,“定是他们趁着夜色偷袭!陛下这是要我等稳住阵脚,准备决一死战!”
尉迟恭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嘴里只吐出四个字:“护驾!备战!”
只有李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不对。
太不对了。
若真是突厥来袭,陛下下的应该是集结令,是备战令,为何却是“约束部下”、“不得擅离”?这不像是要主动迎敌,反倒像是在……防备着什么?
防备谁?
这长安城里,除了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兵马,还有谁能威胁到陛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立刻将其掐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药师,还愣着干什么!”程咬金已经冲到了门口,回头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