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中的死寂,压得李世民喘不过气。
他看着御案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泰”、“治”,只觉得它们像两个择人而噬的漩涡,要将他仅剩的心力都吸进去。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
他只想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喘一口气的地方。
……
立政殿。
长孙皇后的寝宫。
当李世民推开殿门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清雅的熏香,扑面而来。
没有了朝堂的肃杀,没有了书房的孤冷,这里,是他内心最后的港湾。
长孙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翻看,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烛光下,她本就清减的容颜更显苍白,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愁。
听到动静,她回过神,看见是李世民,连忙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观音婢,不必多礼。”
李世民几步上前,将她轻轻按回榻上,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他的声音,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属于丈夫的温存。
“睡不着。”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二郎,你今日……受累了。”
她没有提承天门前的血,也没有问废太子的罪,只是一句“你受累了”,便让李世民那颗被反复撕扯的心,瞬间找到了一丝慰藉。
“都过去了。”李世民疲惫地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承乾……朕已经让他去黔州了。那里虽苦寒,但总归是活着。朕……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长孙皇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承乾,那是她十月怀胎,悉心教养长大的嫡子。她比谁都心痛,但她更知道,她首先是帝国的皇后,然后才是母亲。
她强忍着泪水,柔声道:“陛下是为了大唐的江山,臣妾……明白。只是……承乾此去,东宫之位悬空,魏王与晋王,怕是……”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李世民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暴戾,但很快又被无奈所取代。
“朕知道。今日,无忌已经向朕举荐了稚奴。”
“稚奴?”长孙皇后一愣,随即苦笑道,“那孩子心善,却也柔弱。青雀(李泰)聪慧,却又骄矜。二郎,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可现在,一块肉烂了,被他亲手剜掉,另外两块,却可能藏着更深的毒!
李世民心中烦恶欲呕,偏偏在这最依赖的妻子面前,也无法将“晋王之乱”那四个字说出口。
他只能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不说这些了。”他岔开话题,“你的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
提到自己的病,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她还是微笑道:“老毛病了,一到换季就容易咳喘,不碍事的,喝几服药便好了。倒是二郎你,要保重龙体……”
她话未说完,喉头突然一阵奇痒,随即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促,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艰难,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观音婢!”
李世民大惊失色,方寸大乱!
他猛地将妻子抱在怀里,不停地为她拍着后背,口中语无伦次地大喊:“来人!太医!快传太医!”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千古一帝,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爱妻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惊慌失措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