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甘露殿内灯火通明。
房玄龄和杜如晦一前一后，快步走入殿中。他们看到李世民靠在软榻上，神色疲惫，心中都是一紧。
“臣，参见陛下。”两人齐齐行礼。
“两位爱卿免礼，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王德有眼色地为两位宰相奉上热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角落。
“这么晚了召你们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们的看法。”李世民没有绕圈子，直接进入了主题。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能让陛下深夜召见，绝非小事。
“陛下请讲。”房玄龄开口，他的态度总是那么恭谨持重。
李世民缓缓将长孙无忌白天的说辞，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隐去了长孙无忌举荐人选的部分，只将“文武分治”、“军人掌经济之弊端”以及对那个“李三”的担忧，客观地陈述出来。
“辅机以为，当尽快派遣文官南下，成立‘江南经略团’，接管地方庶务，将财权兵权分离。朕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但此事干系重大，不敢轻易决断。”
李世民说完，便看着面前的两位心腹重臣，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房玄龄低头思索，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杜如晦则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似乎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片刻后，房玄龄先开口了：“陛下，赵国公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论。”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军管，只可为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策。扬州已定，江南民心需安抚，百业待兴。盐铁、漕运、税赋，皆是国之命脉，环环相扣，繁杂无比，非精通算学、熟悉政务的文官不能理顺。若长久由军中将校掌管，只怕会是一团乱麻，于国库无益，于民生有损。臣以为，派遣经略团，势在必行。”
房玄龄的观点很明确，他从国家长期治理的角度出发，完全赞成长孙无忌的核心提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杜如晦。
“克明，你的看法呢？”
杜如晦没有立刻回答，他反问道：“陛下，李大将军刚刚班师回朝，江南将士浴血奋战，尸骨未寒。此刻朝廷便急着派文官去摘桃子，收回他们的权力，将士们会怎么想？军心，不可不虑啊。”
他看问题的角度，永远是那么直接，那么尖锐。
“再者，”杜如晦继续说道，“赵国公担忧兵权财权集于一身，会滋生骄横。可反过来说，文官集团若是独掌江南财赋，难道就不会尾大不掉吗？此事，需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缓图？”房玄龄皱了皱眉，“克明此言差矣。江南财赋一日不入正轨，国库便一日空悬。如今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哪有时间再‘缓图’？”
“玄龄，你只看到钱，却没看到人心！”杜如晦的语气也重了几分，“失了军心，钱再多，又有何用？”
“稳住江南，靠的是法度，不是单靠军心！”
“法度也需强兵来维护！”
眼看着房、杜二人就要在殿上争执起来，李世民却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他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房谋，杜断。一个着眼于长远规划，一个着眼于当下稳定。他们说的，都对。
这也正是他的两难之处。
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那只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想借机将江南的钱袋子抓进文官集团，不，是抓进他长孙家的手里。
但抛开私心不谈，长孙无忌的话，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上。
李三是他埋下的棋子，是他用来掌控江南地下的手。但这枚棋子，终究见不得光。他需要江南的财赋，需要一个稳定、高效、能源源不断为他提供金钱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