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长孙无忌的别业。
暖阁内，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心腹长史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汇报着这几日魏王李泰在洛阳府衙的动向。从参加宴会到索要图纸，再到被府尹张德昌用软钉子挡回去，事无巨细。
长孙无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拈着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
“……王爷今日一天都待在官署，未曾出门，想来是没什么头绪。”长史最后总结道。
长孙无忌笑了。他将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气脉。
“初生牛犊，不知虎狼之恶。”
他对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道。那人是洛阳郑氏的家主，本地士族的领袖人物。
郑家主闻言，跟着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魏王殿下毕竟年轻，以为有圣旨在手，便能令行禁止。却不知这洛阳城里，有洛阳的规矩。全凭赵国公运筹。”
“规矩是人定的。”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天子西顾，给了我们定规矩的时间。等到冬至那场‘东风’一吹，这洛阳城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就一清二楚了。到时候，南市的生意，还是归你们郑家。北市的漕运码头，老夫要了。”
“多谢国公成全！”郑家主大喜，立刻起身行礼。
两人相视一笑，谈笑之间，这座东都未来的利益格局，已经被他们像棋盘上的子力一样，划分完毕。
他们都在等一场“意外”的东风。
……
长安城，谏议大夫魏征的府邸。
天子亲征，魏征空有一身劝谏的本事，却无用武之地。他本就因未能劝阻陛下亲征而心有郁结，这几日更是闭门谢客，连朝会都告了假。
今日，府上的门子却通报说，晋王殿下来访。
魏征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相迎。
李治一身素色常服，见到魏征便是一个标准的大礼，言辞恳切。
“魏公，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只是父皇西征，儿臣心中日夜不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魏征扶起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九皇子。他平日里对这个不争不抢、只知读书写字的皇子印象不深，今日一见，只觉得他眉宇间满是真切的忧愁。
“殿下仁孝，老臣佩服。陛下乃天纵神武之君，又有李靖、李勣等名将辅佐，此战必胜，殿下无需过虑。”魏征开口安慰道。
“魏公所言，儿臣明白。”李治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色却更重了，“只是，儿臣担忧的并非战事。父皇不在，国事繁杂，东宫的太子哥哥一人支撑，已是万分辛苦。儿臣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唯恐朝中出现什么岔子，累及太子哥哥，更让远在西境的父皇分心。”
他顿了顿，再次向魏征行了一礼，态度愈发恭敬。
“所以，儿臣今日特来向魏公请教。您是国之柱石，父皇最为倚重的诤臣。若朝中真遇紧急国事，当如何决断，方才是真正的为国分忧，不负父皇所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没有问自己该怎么做，而是问遇到事情，怎样做才对国家最好。
魏征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他一生刚直，最看重的便是“公心”二字。晋王此问，正合他的心意。
“殿下能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魏征捋了捋胡须，郁结了数日的心情，总算舒畅了些，“为君分忧，首在守职。殿下只需敦促百官，各司其职，便是对陛下，对太子最大的支持。”
“儿臣受教了。”李治再次躬身。
这番“仁孝虚心”的姿态，让魏征大为宽慰。他觉得，这位看似孱弱的九皇子，实在是孺子可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