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江城。
陈家大院,宗族祠堂。
祠堂内的空气粘稠而沉重,混杂着百年陈木的朽气与香火燃尽后的冷灰味,压得人喘不过气。唯一的光源,来自高窗投下的一束斜阳,无数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如同这个家族悬而未决的命运。
“啪!”
清脆的碎裂声猛然划破死寂。
一只釉色晦暗的高仿元青花大瓶,被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狠狠掼在青石地面上,炸成无数碎片。
最锋利的一块,打着旋儿飞出,擦着陈长生的裤脚钉入地面,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如同炸雷。
说话的是三叔公陈德海,族内掌管采买的老人,此刻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须因极致的愤怒而根根抖动。他抬脚,重重碾过脚边的一块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陈长生父亲,陈立业的鼻尖上。
“这就是你收上来的货?啊?海外那帮孙子把钱退了,货也退了,还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是骗子!我陈家的脸,一百多年攒下来的脸面,都被你们这一房丢尽了!”
陈立业,曾经的陈家族长,此刻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霜打蔫的茄子。他脸色惨白,嘴唇无声地开合,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辩解的音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勉强没有当场软倒下去。
他面前那张沉重的八仙桌上,摊着一堆所谓的“古玩”。
锈迹斑斑的青铜爵,包浆浮于表面的玉璧,火气十足的唐三彩……每一件,都曾是他力挽狂澜的希望,如今,却成了钉死家族棺材板的最后一颗钉子。
以仿古手艺立足的江城陈家,已经很久没有闻到钱味了。
海外市场的萎缩,国内同行的恶性挤压,再加上自身技术的停滞不前,这个曾经靠着一手以假乱真绝活吃得盆满钵满的家族,早已是外强中干,风雨飘摇。
陈长生站在父亲身后,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看着暴怒的三叔公,看着失魂落魄的父亲,看着周围族人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人知道,这具二十二岁的年轻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二十二年来,他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在暗中一次次地托举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改良失传的窑火配方,指点被遗忘的做旧孤品,每一次都像一剂强心针,让陈家短暂地焕发过生机。
也正因此,他在族内的年轻一辈中,拥有着不容小觑的威望。
可他终究不是神。
个人的努力,在倾轧而来的时代车轮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够了!”
一声沉喝,不响,却如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祠堂最上首,一位发须皆白,手拄龙头拐杖的老人缓缓站起身。
大爷爷,陈家辈分最高,说一不二的存在。
“咚!”
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口一颤。
大爷爷浑浊的目光,如同缓慢移动的探照灯,在祠堂内每一个人的脸上刮过,最后,定格在陈立业身上。
“立业。”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这些年,你辛苦了。”
陈立业身体剧烈一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但……”大爷爷话锋一转,不带丝毫感情,“陈家,不能就这么散了。你,引咎吧。”
那丝光芒,瞬间熄灭。
陈立业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只剩下一张人皮。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满是苦涩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