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在空旷的宴厅里显得过分冷冽。
几小时前的喧嚣鼎沸、觥筹交错,此刻只剩下狼藉的杯盘、残留的酒瓶,以及悬在空气里未散尽的酒气与菜肴的温热。服务生们悄无声息地收拾残局,脚步轻得像怕惊醒一场酣梦。
宴终人散,总弥漫着这种微妙的疲惫,像退潮后留下的湿痕,裹着未尽兴的余韵和不得不散的怅惘。
宾客们三三两两道别,临行总不忘踱到陈翔面前,送上几句关切的客套。
“小翔,今天辛苦,好好歇着。”
“有事别客气,尽管开口。”
“早点回吧,看你这眼圈都熬红了。”
陈翔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颔首回应,声音温和:“谢Uncle关心,也谢大家捧场,路上当心。”
最后一拨长辈离去,厅里终于只剩最亲近的几人。
爷爷奶奶被搀坐在角落沙发里。老爷子兴致高,多喝了几杯,面庞泛红,眼神却依旧锐利,望着陈翔满是心疼:“小翔,累坏了吧?脚不沾地一整天,快坐下歇歇。”
奶奶也拉过他的手轻拍,掌心的暖意是岁月沉淀的慈爱:“是啊孩子,别硬撑。瞧这满头汗,快擦擦。”说着便要起身找纸巾。
“奶奶,我来。”陈翔忙按住老人,掏出帕子抹去额上薄汗,顺势在单人沙发坐下,“不累,人多吵得慌,现在清净了反倒舒坦。”
父亲陈保国在不远处低声对母亲交代着什么,见祖孙说话,也走过来,眉头微蹙:“首尾让管家盯着,你别管了。今天这事……”他话到嘴边,目光不经意扫过另一侧静立的王佩佩,终究咽了回去,只道,“回家再说。”
母亲苏宁更直接,走到陈翔身边,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语气忧心:“小翔,不管什么事,家里都撑你。别一个人扛,懂吗?”她的视线也在王佩佩身上短暂停留,那目光复杂,掺着疑惑与审视,最终落回儿子身上,只剩关切。
陈翔心头微热,握住母亲的手:“妈,放心,真没事。”
未婚妻金珊珊一直安静地伴在他身侧。淡紫晚礼服衬得她精致温婉,此刻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色。见陈翔看来,她柔声道:“阿翔,车叫好了,一起回?”声音轻,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好。”陈翔对她笑了笑,笑意里褪去对外人的客套,添了几分真实暖意。
不远处,李浩、吕纤、陈冰、赵飞、郑凯、吴磊六个兄弟聚在一处低语。见陈翔这边稍歇,老大李浩率先走来。他身形高大,性子爽朗,大手一拍陈翔肩膀:“翔子,没事吧?看你今天就不对劲,有事跟哥几个说,别闷着。”
吕纤推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精明:“没错,翔子,麻烦事吱声,兄弟六个随叫随到。”
沉稳的陈冰话不多,字字有分量:“要查什么,要人手,你开口。”
急性子的赵飞接茬:“就是,管他谁,敢给你添堵,哥几个收拾他!”
郑凯、吴磊也用力点头,眼神里是毫不掺假的关切。打小一块滚大的情分,早刻进骨子里。陈翔那点心事,瞒不过他们眼睛。
陈翔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暖流漫过心间。他起身,用力抱了抱兄弟们:“谢了,兄弟们。真没事,就是累。你们也早点回,改天我做东,好好聚。”
语气笃定,不见逞强。兄弟们见状,不再多问,只叮嘱有事务必电话,这才陆续离开。
最终,偌大的宴厅,只剩陈翔、金珊珊,以及始终沉默的王佩佩。
王佩佩一身白裙,长发披肩,素净得近乎柔弱。她站在不远不近处,怯怯地望着陈翔,唇瓣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陈翔哥…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陈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辨不清情绪。他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金珊珊察觉气氛微妙,轻扯陈翔衣袖:“阿翔,那我们…”
“你们先回。”陈翔截断她,声音平静,“我还有点事,处理完就走。”
金珊珊微怔,随即体贴点头:“好,别太晚,注意安全。”她又瞥了王佩佩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王佩佩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陈翔那双毫无温度的眼,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也只道:“那…我也走了,陈翔哥。”
陈翔依旧沉默,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直到最后一丝脚步声远去,宴厅大门无声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空间骤然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
只有墙上欧式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在空旷中异常清晰。
陈翔立在原地,缓缓闭眼。强撑的那股劲瞬间泄去。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温和与疲惫荡然无存,只余冰冷的锐利和压抑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