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石子，猝然投入霍砚声深不见底的眼底。那浓墨般的死水，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荡开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但仅仅一瞬，那层覆盖一切的寒冰又迅速凝结、封冻，将那细微的波动彻底吞噬。他依旧沉默，像一尊毫无温度的雕塑，只是那裹挟着死亡气息、几乎要将苏小叭碾碎的压迫感，因为这个名字的出现，出现了一丝奇异的凝滞。
他没有退后，反而更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张巨大而沉重的黑网，将苏小叭完全笼罩其中，密不透风。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挤压的钝痛。苏小叭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金属门板，那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瞬间刺入骨髓。她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着危险，几乎下一秒就要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那只扼杀一切的手落下。
那只手抬了起来，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属于力量、也属于毁灭的象征。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缓慢而稳定地探向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苏小叭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腔而出。她能清晰看到霍砚声眼中翻涌的、毫无掩饰的杀意，那是屠戮者审视猎物的眼神，冰冷而专注。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贴近。
然而，那只手并未扼住她的喉咙。
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以一种近乎亵渎的缓慢和专注，轻轻滑过她颈间温热肌肤上垂落的那一点冰凉——那枚泪滴形的蓝宝石吊坠。宝石的金属托底擦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战栗，迅速蔓延至苏小叭的四肢百骸。那不是生理上的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尖锐的侵入感，仿佛被某种冰冷的毒蛇舔舐过要害。
霍砚声的目光，从苏小叭竭力维持镇定的苍白小脸上，缓缓下移。那视线如有实质，沉重地压在她的颈间，最终死死定格在那枚小小的蓝宝石上。壁灯昏黄的光线被宝石的棱面切割、折射，在昏暗的密室里投下几缕幽深变幻的蓝色光晕，跳跃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冰冷的审视，如同扫描仪在分辨每一丝伪装的痕迹；有深沉的追忆，仿佛透过宝石看到了某个刻骨铭心的影子；而在那冰层之下，更深处翻涌着的，是苏小叭无法理解的、尖锐得能刺穿灵魂的痛楚，以及一种冻结一切的、冰冷的质疑。
他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那枚温热的宝石烫到了他冰冷的指尖。他倏然转身，大步走向密室角落那个堆满了旧电脑主机的控制台。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他的平板电脑。他拿起压在一旁的电容笔，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书写。然后，他猛地将屏幕转向苏小叭，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黑色的方块字在白得刺眼的背景上，清晰、冰冷，每一个笔画都淬着剧毒：
“这项链，是苏晚的。车祸那天，她戴着它来找我，是唯一的目击线索。它不该在你身上。”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冰锥，带着呼啸的寒意，狠狠凿进苏小叭的胸膛。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瞬间冻结，又被这巨大的力量砸得四分五裂。
“姐姐的？唯一的目击线索？”她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捂住了颈间的项链。指尖触碰到冰凉的蓝宝石表面，那触感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猛地一缩手。声音干涩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破碎感，“它……它是我在整理姐姐遗物时发现的，就在她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用一个旧丝绒盒子装着，藏在几本旧笔记本下面。我以为……是她留给我的念想……”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霍砚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求证，“你确定？车祸那天，她戴着它去找你？”
霍砚声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冰冷而专注地解剖着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从惊惶、困惑和痛苦中剥离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他再次落笔，笔尖划过屏幕，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确定。她来找我，是为了……很重要的事。这项链是她从不离身的东西。”笔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那短暂的空白，沉重得几乎让苏小叭窒息。随后，笔尖重重落下，力道几乎要穿透屏幕：
“它出现在你身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撒谎，要么给你项链的人，在撒谎，或者……在掩盖什么。”
给你项链的人……
林薇儿！
姐姐最好的朋友！那个在葬礼上哭得几近昏厥、紧紧抱着她安慰她“晚晚不在了，以后薇儿姐照顾你”的林薇儿！那个在姐姐去世一周后，红肿着眼睛找到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那个褪了色的旧丝绒盒子，塞进她手里，哽咽着说“晚晚以前交代过的，要是她……要是她有什么意外，就把这个留给你，做个念想……小叭，你要好好的”的林薇儿！
难道……薇儿姐在骗她？这项链根本不是姐姐的遗物？或者说……薇儿姐也根本不知道这项链，竟是姐姐死亡当天，去向霍砚声路上的关键物证？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霍砚声的杀意，而是源于一种被最亲近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背叛感，瞬间攫住了苏小叭的心脏。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被抽干，只留下空荡荡的眩晕和彻骨的寒冷。薇儿姐递过盒子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除了悲伤，是否还藏着一丝她当时未曾察觉的慌乱？那微微颤抖的手，仅仅是因为悲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