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血麦尚未燃尽，赤穗在风中低伏，如无数双眼睛缓缓闭合。花瓣表面的镜面光泽褪去，只余灰烬般的残瓣粘在顾清蘅的靴底。她未动，指尖轻抚玉匣边缘，一滴灵泉正悬于腕间，迟迟未落——方才那朵飘至眼前的花，花心浮现的“第七次轮回终止”六字，已随风化尘。
江玄策站在她半步之后，银灰蟒袍的下摆被风卷起，露出左腿机械骨甲的接缝。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剑柄轻轻抵在岩壁上，金属与石面相触，发出极细微的震颤。那频率，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波动，恰好错开半拍。
地面忽然裂开。
不是地震那种混沌的摇晃，而是自下而上的撕裂，仿佛有巨手从地心探出，硬生生将岩层掰开。热浪裹挟着咸腥气息喷涌而出，扑在脸上，竟带着海风的湿意。裂口深不见底，幽黑中泛着微绿荧光，像是某种生物的腹腔。
“不是陆脉。”顾清蘅低语，迅速将袖中残留的黑水封入玉匣第三层隔离区。她蹲身，指尖掠过裂缝边缘，岩壁渗出的水珠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泛起细小气泡。
江玄策已跃入裂口边缘，剑柄敲击岩壁，一次、两次。机械骨甲自膝关节向上延展，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他闭目，额间星图微闪，随即皱眉：“下面是空的——古海床断层，有人工封印的痕迹。”
哑女踉跄上前，机械臂刚触及岩面，便剧烈震颤，关节处冒出一缕青烟。她张了张嘴，声波器只发出断续的杂音，随即彻底熄灭。她低头看着自己报废的右臂，眼神未变，只是用左手在沙地上划了两道短横。
“走。”江玄策收剑，率先跃下。
暗河在百丈之下。
水流湍急，墨黑如油，表面浮着一层荧绿泡沫。火把一点即灭，连油灯的光都被迅速吞噬。顾清蘅取出上章所获的发光晶体，投入天机匣育生区。灵泉池中，半透明水母状灵体缓缓成形，通体幽蓝，触须如丝，随水流轻摆。
她将第一只水母放入河中。
冷光顺流而下，照亮岩壁——上面刻满星轨，非二十八宿，而是倒转排列，每一颗星的位置都与当前天象错位三度。水母群陆续释放，蓝光如星河倒悬，映出河底堆积的残骸：锈蚀的铁锚、断裂的桅杆，还有一截铁链，深埋于泥中。
顾清蘅俯身，指尖拂去链上淤泥。
“癸亥年·镇海”六字浮现，字迹斑驳，却清晰可辨。她凝视片刻，未言，只将铁链一端缠于腕间，借力前行。
水流忽然变向。
一股逆流自前方喷涌，几乎将人掀翻。江玄策横剑于前，星图在额间亮起，强行吸附水流，制造出短暂的真空通道。众人借势前冲，水母群被冲散大半，仅余几只clinging在哑女肩头，微光摇曳。
岔道出现。
三股暗流分岔，各自通向未知深处。星图失效，岩壁上的星轨也在此处中断。阿黛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口中喃喃：“第七十三……第七十三……”
顾清蘅取出玉簪，滴落一滴灵泉于她眉心。
阿黛身体一僵，随即睁眼，眼神清明如镜。她未说话，右手突然抽搐，指尖在岩壁上划动——以血为墨，勾勒出一幅海图。线条精准，标注清晰，中央一点，写着“初代实验室·G点坐标”。
画毕，她双目翻白，昏死过去。
白狐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此刻从暗流中跃出，口中叼着一具微型人偶。人偶约三寸高，穿北狄童军制式皮甲，面容稚嫩，额间浮现出极淡的星图纹路。它双目紧闭，却在触及空气的瞬间，额间星图微闪，与江玄策的星图形成短暂共鸣。
江玄策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多看，只将人偶收入怀中。
狼群自后方悄然汇入，无声无息。狼王立于水中，额间青铜甲片随水流摆动，一片片旋转、拼合，最终形成一把残缺的钥匙轮廓。它仰头，发出低沉长啸。
啸声与岩壁共振。
前方水道骤然收窄，逆流愈发猛烈。江玄策再次催动星图，强行撕开一道上升通道。众人借力上冲，破水而出——
眼前矗立着一座巨门。
青铜所铸，高逾十丈，表面蚀刻着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却全部倒转，星点之间以螺旋纹路相连，形成某种基因链般的结构。门缝渗出幽绿微光，如呼吸般明灭。门心处，有一处凹槽，形状与狼王额间拼合的钥匙轮廓，恰好吻合。
白狐跃至门首，前爪按地，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类人嘶吼：
“当年我们三人就站在这里！”
狼群齐齐跃入水中，围绕青铜门游成环形。狼王昂首，额间钥匙图腾与门心凹槽频率共振，发出低频嗡鸣。江玄策抬手，星图微亮，与门上星轨形成共鸣。顾清蘅站在他身侧，玉匣边缘已被她摩挲得发烫，瞳孔深处，数据流悄然闪现——水母基因序列与血麦同源率，78.3%。
她正欲开口，江玄策忽然抬手制止。
水流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节拍。
是童谣。
与阿黛醉酒时哼唱的调子，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