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推着浮木缓缓前行，顾清蘅的右臂垂在水边，血丝顺着指尖滴落，被咸涩的海水冲散。她靠在江玄策肩侧，呼吸浅而稳，却不敢真正闭眼。爆炸后的海面死寂得反常，连风都像被什么吞噬了，只有远处那根旗杆沉没的地方，偶尔泛起暗红泡沫，如同地底仍在喘息。
江玄策左腿的机械骨甲早已失去动力，外层金属剥落，露出内部扭曲的齿轮。他用剑鞘撬开残片，将几枚还能转动的齿轮拆下，缠上断绳，绑在浮木边缘。手动绞盘吱呀作响，勉强维持着浮木不被海流卷偏。
“三里内无活物。”他低声道，声音沙哑，“但水下有信号残留，像是阵列式监听网，还在运行。”
顾清蘅没应声，只将种子匣从怀中取出，指尖抚过外壁。匣子被海水浸透，内层却完好，那块义肢碎片仍静静躺在角落，微微发烫。她将匣子贴在胸口，掌心覆上一层薄薄寒气，试图屏蔽它与海底某种存在的共振。寒意渗入经脉，识海微微震颤，天机匣的微光在深处闪了一下，随即沉寂。
“藏物层裂了。”她终于开口，嗓音干涩，“育生层枯竭，沙盘打不开。”
江玄策侧目看她，目光落在她腕间的螺旋纹上。那纹路原本泛着青玉光泽，此刻却黯淡如锈，边缘裂开一道细口，渗着血。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入玉匣纹身的缝隙。微光再闪，沙盘在识海中浮现，模糊不清，只映出几团游移的热源，分布在西北方向。
“不够。”她闭了闭眼，“需要更多引子。”
江玄策没说话，抬手将剑尖抵在掌心，用力一划。血珠滚落，滴在她腕间。青铜纹路骤然亮起，如被唤醒的脉络，整座沙盘轰然展开——北狄王庭的轮廓在识海中浮现，层层殿宇如蛛网铺开，最深处一间密室，星图纹路清晰可见。
顾清蘅瞳孔微缩。
那纹路……和江玄策颈后的胎记，分毫不差。
“这不是地图。”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是钥匙。”
话音未落，海面无风起涟漪。一道银光自深海跃出，划破漆黑水面，落在浮木边缘。水花溅起，一个女子踉跄跪下，湿发贴在额角，发间三只微小光点振翅嗡鸣，蓝光流转，如同活物。
“阿黛？”顾清蘅猛地睁眼。
女子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混乱的记忆中挣脱。她张了张嘴，喃喃道：“……我忘了上一次见面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必须把这个交给你。”
她从颈间解下一条细链，链坠是一半残破的玉佩，边缘焦黑，断裂处刻着“廿七”二字。
江玄策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左腿残损的骨甲竟发出一声低鸣，仿佛金属在哀恸。
“这是我母妃的陪葬品。”他声音冷得像冰，“墓门未开，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清蘅迅速接过玉佩，将它贴在天机匣纹身处。沙盘影像突变——北狄王庭的地下结构层层展开，密室深处的星图纹路与玉佩断裂处的刻痕完全吻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他们不是在找核心。”她低声说，“是在唤醒什么。”
阿黛忽然颤抖了一下，发间的蜉蝣振翅频率骤变，蓝光转为暗红。她猛地抓住顾清蘅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北狄公主在找初代量子核心。”她语速极快，像是在抢时间，“她说，只有‘廿七号容器’能唤醒母株——但容器不是东西，是人。”
江玄策眼神一凛。
阿黛松开手，身体晃了晃，目光开始涣散。“我是不是又忘了什么……”她喃喃自语，身形逐渐淡化，如同雾气被风吹散。发间的蜉蝣振翅最后一轮，化作点点微光，沉入海面。
浮木恢复死寂。
顾清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断裂处的编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将它递给江玄策，后者接过，指腹反复摩挲那道刻痕，颈后胎记隐隐泛起微光，与玉佩共鸣。
“母株。”他终于开口，“他们以为血麦是兵器，其实它是容器。”
顾清蘅没接话，只将种子匣重新藏入怀中。那块义肢碎片仍在发烫，与玉佩之间似有无形丝线牵引。她闭了闭眼，识海中沙盘尚未完全消散，北狄王庭的虚影仍在深处闪烁，密室中央的星图纹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江玄策拆下最后一枚可用齿轮，固定在浮木前端，用断绳连上手动绞盘。他试了试，吱呀声中，浮木缓缓调转方向，朝西北驶去。
“你还记得归田居那晚？”顾清蘅忽然问。
他没回头，只道：“哪一晚？”
“你说，最怕的不是敌人，是看不见的网。”
海风终于吹来，带着焦糊与金属冷却的气息。江玄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现在，网已经织到了地底。”她低声道。
他沉默片刻，抬起手，将玉佩按在颈后胎记之上。微光一闪，星图纹路彻底激活，与沙盘中的密室虚影遥遥呼应。
“那就烧了它。”他说。
浮木继续前行，身后烟柱渐熄，前方海域依旧漆黑。天机匣在识海中微弱闪烁，育生层几近枯竭，藏物层裂痕未愈。顾清蘅靠在江玄策肩侧，右手紧攥着种子匣，指尖渗出的血染红了匣角。
江玄策左腿的残损骨甲发出最后一声低鸣，齿轮卡死，绞盘停转。
他低头，看见她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臂，裂口又开始渗血，血珠顺着腕间螺旋纹缓缓流下，滴在玉佩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玉佩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