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德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盘踞在胸口的焦躁,在儿子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他点了点头,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重新挺得笔直。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了茶楼。
富通钱庄的内堂。
空气是凝固的。
每一寸都透着窒息般的压抑,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水和绝望的气息。算盘被丢在角落,账本散落一地,几位上了年纪的掌柜,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坐在太师椅上,双眼无神。
林正德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死水。
他从容不迫的姿态,与此地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内堂的死寂。
“王掌柜!王伯!求求您!看在我们两家交情的份上,再借我一笔!就一笔!”
一个身影从角落里猛地扑了出来,死死地抱住了一位老掌柜的大腿。
那人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体面。
林正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耀祖!
他的堂兄!
那个在徽州老家,靠着投机倒把发了家,便处处与他别苗头、冷嘲热讽的林耀祖!
“我那批木材!马上!只要川汉铁路的消息一公布,价格立刻就能翻倍!我连本带利还你!我给你磕头了!”
林耀祖一边嚎啕,一边真的把头往地上磕,发出“咚咚”的闷响。
被他抱住的王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与不耐,猛地一脚将他踹开。
“滚!”
一声怒喝,淬着冰渣。
“你自己的‘耀祖钱庄’都快被储户拆了,还敢跑到我这里来借钱?你那批木材?铁路的消息?你做梦还没醒吗!滚出去!”
林耀祖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狗,软软地瘫倒在地。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
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涣散,恰好与刚刚走进内堂,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林正德,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耀祖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
羞愧。
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荒谬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林正德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看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族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收回目光,径直越过他,走向了主座上那位面色最为枯槁的大掌柜。
那一眼的无视,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耀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