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几乎是机械地举着筷子。
她听着叔叔婶婶不经意间聊起的生意,听着他们口中那些动辄数万、数十万银元的流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当她终于确认,林家这短短一年多时间里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切商业奇迹的源头,竟然都指向了自己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吃饭,年仅十二岁的堂弟林默时。
她彻底失语了。
震撼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感受,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荒谬感。
酒过三巡,酒精终于融化了她用要强铸成的坚硬外壳。
这位在外一向以独立新女性自居的女学生,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叔叔,默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迷茫。
“我在教会学校学了三年西医。”
她顿了顿,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以为,我学的那些知识,那些手术刀和听诊器,能用来救国,救民。”
“可我看到的……是洋人医生高高在上的傲慢,是对我们国人毫不掩饰的歧视。我看到他们的药,贵到普通人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一盒。我看到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因为付不起药费,被他的父母抱着,跪在诊所门口活活哭死!”
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酒杯里,漾开一圈苦涩的涟漪。
“我跟他们争,跟他们理论,他们却把我当成疯子,当成异类。”
“我……我忽然不知道,我学的这些,到底还有没有用。”
理想被现实击得粉碎,让她选择了辍学归家,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孤狼,回到她曾经不屑一顾的巢穴。
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那双迷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倔强的火光。
“我想……我想自己开一间诊所!”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一间不分富贵贫贱,真正能为我们中国人自己看病的诊所!我想把我们的中医和西医结合起来,或许……或许能找到一条新路!”
她说完,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预想中的嘲笑或是不解。
在她看来,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无疑是天真到了极点。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她看到,对面的堂弟林默,那个一直沉默着,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少年,在听完她的话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锐利而又灼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