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一年的春天,潮湿的南风吹过徽州,空气里裹挟着泥土的腥味和一丝难以名状的焦躁。
街头巷尾的茶馆里,窃窃私语取代了往日的闲聊。报童的叫卖声愈发频繁,谈论的都是远方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名词。
时代的车轮,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即将碾过一个王朝的背脊。
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林家这台精密的机器,却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林婉儿的“惠民诊所”项目,被林默列为了最高优先级。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生意扩张。
这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棋局中,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
林正德亲自挂帅。
他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富家翁,多年的商海沉浮和儿子带来的眼界,让他身上透出一股杀伐果断的气魄。
省城最中心的地段,一块被几家大户争抢了半年的地皮,在林正德登门拜访后的第三天,地契便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林府。
没有人知道林正德开出了怎样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只知道原先那位寸土不让的地主,第二天就举家迁往了乡下。
动工那天,整个省城都来看热闹。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飞檐斗拱。
取而代之的,是按照林默草图上那些奇怪线条建造起来的砖石结构。巨大而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墙面,以及一套据说能让水自己流进流出的“自来水”系统,都成了市民们最新的谈资。
人们看不懂,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强硬的东西,正在这座城市里拔地而起。
与此同时,一封由林默亲笔书写的长信,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上海,交到了陈锦江的手中。
信封里没有寒暄,只有一张写满了德文和中文名词的清单。
蒸馏器。
高速离心机。
冷凝管。
分析天平。
每一个词,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如同天书。
信的末尾,是林默简短而有力的指令:不惜代价,动用华信银行与洋行的所有渠道,从德国,将清单上的一切,秘密运回。
名义,他也想好了。
“华信银行扶持民族企业,进口新式医疗器械”。
一个冠冕堂皇,又足以掩人耳目的理由。
上海。
华信银行大楼内,陈锦江放下信纸,目光落在窗外黄浦江上来往的火轮上。
他的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片刻之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去一趟德国领事馆,告诉施密特先生,我晚上在法租界的红房子西餐厅请他吃饭。”
“另外,让贸易部的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我们有一笔大生意要做。”
电话挂断,陈锦江的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他清楚这批“医疗器械”背后,所蕴含的真正分量。
这是一次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