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徽州,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如同一只沉默的甲虫,平稳地行驶在出城的土路上。车轮碾过,扬起淡淡的烟尘。
车厢内,光洁的胡桃木内饰反射着柔和的光泽,将外界的颠簸与喧嚣隔绝开来。林默闭目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侄儿降生时那声清亮的啼哭,仿佛还在耳边。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代表着林家血脉的延续,也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他心中更深远的思虑。
一个家族的兴盛,一代人的富贵,在这动荡的时代洪流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唯有钢铁。
唯有那能铸就枪炮、铺设铁轨、支撑起万丈高楼的钢铁,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眼皮未抬,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城外那座工厂的轮廓。那是他顶着所有人的质疑,用华信银行的巨额利润,从战败的德国人手里淘来的二手生产线。
它承载的,不只是一批即将用于诊所扩建的特种钢材,更是他试图为这个沉疴遍地的国家,注入一剂强心针的野望。
实业兴国。
这四个字,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然而,思绪被一阵突兀的减速打断了。
车速,并非由司机主动放缓,而是被前方的景象,硬生生扼住了喉咙。
林默睁开眼。
只一眼,车窗内那份属于现代工业的静谧与安逸,便被窗外触目惊心的现实,撕得粉碎。
工厂外围的道路,早已不成其为路。
那是一片由绝望和饥饿汇聚而成的人类沼泽。
成百上千的流民,像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层层叠叠地堆积在路旁。他们蜷缩着,倚靠着,或者干脆就那么了无生气地躺着,仿佛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灰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架,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只剩下麻木。
邻省大旱,赤地千里。
史书上冰冷的四个字,此刻化作了扑面而来的腐朽气味,化作了那一张张已经看不出悲喜的脸孔。
林默的脊背,在柔软的座椅上,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变得幽深而冰冷。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哭喊,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片死寂。
不远处,骚动骤起。
一个体格壮硕的汉子,满脸横肉,正狞笑着,从一个瘦小的男孩怀里,抢走半块黑得像炭一样的窝头。
那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独一双眼睛,在蜡黄的小脸上,亮得惊人。
那是食物,是妹妹最后的救命粮。
眼看窝头被夺,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一种超越了恐惧的愤怒,在他体内轰然爆发。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扑了上去,张嘴就死死咬住了那壮汉粗壮的手臂。
“啊——!”
壮汉吃痛,咒骂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雨点般地砸在男孩瘦弱的背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听得人心头发颤。
可那男孩,就像感觉不到疼痛,牙关死死咬合,任凭血从嘴角溢出,浸染了壮汉肮脏的袖管,就是不松口。
他那已经吓傻的妹妹,缩在一旁,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哪来的野狗!找死!”
前座的护卫脸色一沉,握住了腰间的手枪,作势就要下车。
“住手。”
一道平静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林默推开了车门。
他走下车,昂贵的皮鞋,踩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耀武扬威的壮汉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看着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