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黄浦江的潮气混杂着鱼腥和铁锈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黏腻而又阴冷。十六铺码头在深夜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湿重的空气里艰难地撕开几道口子，将巨大的仓库和堆积如山的货物，切割成一块块浓淡不一的阴影。
林默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身后，林虎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深不见底的黑暗。经过数月的伐骨淬体和武道修行，他周身的气血已经凝练如汞，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压迫性的力量。
就在他们绕过一个巨大的粮仓，走到一处被三面货堆夹出的死角时，变故陡生。
周围的阴影，活了过来。
十几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剥离，如同捕食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他们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血与火淬炼出的凶悍气息。他们手中紧握的利斧，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一道道冰冷的、嗜血的微光。
包围圈中，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眼睛，脸上纵横交错的刀疤，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分外狰狞。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斧扛在肩上，那只浑浊的独眼，闪烁着鬣狗般贪婪而残忍的光，上下打量着林默。
“小子，新来的？”
他的声音像是破锣，在死寂的码头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懂这里的规矩？”他用斧柄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巨大的仓库，狞笑道：“这十六铺码头，是我们青帮的地盘。你这些货，想安安稳稳地放在这儿，就得交三成的‘保护费’！”
林虎的肩胛骨瞬间绷紧，贲张的肌肉将短衫撑起一个硬朗的轮廓。一股灼热的怒意从他胸腔直冲头顶，指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这十几个人，他有绝对的把握，在三分钟内，让他们全部躺下。
他刚要踏前一步。
“阿虎，退下。”
林默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林虎的动作一滞，那股沸腾的气血，被这句平淡的话语瞬间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先生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默默地，后退了半步。
林默的目光，越过那个独眼龙，扫过周围每一个手持利斧的青帮精锐。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路，我也只给你们一次。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独眼龙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他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短暂的错愕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和嘲弄。
“哈哈哈！”
他放声狂笑，声音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那只独眼中爆发出残忍的杀意，扛在肩上的斧头猛地挥下，直指林默。
“兄弟们！给我砍了他！留那个块头大的，让他回去给主子报信！”
一声令下！
十几名亡命徒同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猛扑过来！交错的斧光，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森然的死亡之网，瞬间将林默笼罩！
林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呼吸骤然停滞。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默，却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