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凌风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罗辑的预料。
他笑了。
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赞许的笑,而是一种……成年人看着一个孩子在认真地问“天为什么是蓝色”时的、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笑。
他看穿了罗辑这个思想实验的全部层次,看穿了问题背后那层层包裹的逻辑陷阱,更看穿了陷阱最深处,那份源于“黑暗森林”法则的、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凌风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整个空间的氛围似乎都随之改变。
“罗辑博士,你的思维,被‘原初帷幕’的物理规则限制住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罗辑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特的、能够穿透逻辑屏障的份量。
“你提出的两个选项,都基于一个共同的前提——”
“‘癌症’这个东西,是客观存在的。”
凌风顿了顿,平静地注视着罗辑,然后,抛出了一句足以颠覆罗辑整个认知体系的话。
“那为什么……A文明不能直接提升B文明的维度,或者修改他们的基础生命参数,让他们从根源上,就彻底消除‘癌症’这个概念呢?”
轰——
一个无声的、源自思维层面的惊雷,在罗辑的脑海中炸开。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那份伪装的慵懒,那份深藏的试探,那份属于顶级智者的从容——尽数崩塌、粉碎,只剩下纯粹的、原始的空白。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扩散到了极限,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大脑一片轰鸣。
凌风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他的灵魂。
“当一个物种,连‘得癌症’的可能性都不复存在时,所谓的‘特效药’,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
是啊……
还有什么意义?
罗辑的思维彻底宕机了。
他的整个思想体系,他引以为傲的、建立在“猜疑链”和“技术爆炸”之上的宇宙社会学大厦,在这一句话面前,被一股来自更高维度的、无法理解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击碎了。
他还在纠结于二维平面上的最优解,还在计算着棋盘上每一步的得失。
而对方,却早已站在三维空间,俯瞰着他和他的整个棋盘,甚至可以随手抹掉“棋盘”本身的存在。
这不是格局上的差距。
这是生命层次、思维维度上的……碾压!
冷汗,从罗辑的额角、后颈,争先恐后地渗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无力感,不是面对三体舰队时的绝望,而是自己的智慧,在另一个存在面前,变得像孩童的呓语一样可笑。
许久,一阵悠长的、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掏空的气息,从罗辑的口中缓缓吐出。
那口气息里,带走了他最后的试探,带走了他身为“面壁者”的孤傲,也带走了他赖以生存的、那套冰冷的宇宙社会学公理。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每一个关节的移动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之前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怀疑,都化为了此刻发自内心的释然与敬畏。
他看着凌风,第一次用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郑重语气,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凌风局长,我希望能由我,来亲自负责与贵组织后续的外交沟通事宜。因为……只有我,才能让PDC(行星防御理事会)那帮人明白,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初步的信任,在这次思想的交锋中,正式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