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的变化，起初细微如风过水面。
但落霞的孩子们，尤其是心思最为细腻通明的陈小白，还是在朝夕相处间，捕捉到了那一点点不同。陈剑依旧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可他的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以前没有的、近乎专注思索的光芒。更明显的是他身体姿态上那些难以言喻的调整——静立时更稳，行走时更协调，甚至在食堂随手接过餐盘时，手腕翻转的角度都透着一股难以模仿的、经济到极致的流畅感。
“大哥，”一天傍晚，在租住的公寓客厅里，陈小白一边帮陈雨整理着实验数据，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你有没有觉得，陈剑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陈雨从一堆物理公式中抬起头，推了推平光眼镜，回想了一下：“是有点。上周我们切磋，他挡开我那一下，发力点古怪，节省了三成力，效果却更好。我问过他，他说是体育课上学的新技巧。”
“体育课？”旁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研究金融模型的孔安也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理性分析的光，“清北的公共体育课，能教出这种水平的‘技巧’？”
陈玄正在地毯上压腿，闻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剑哥哥最近是去听了一个特别厉害的教授的课！我还想拉他一起去打网球呢，他说周四下午有固定训练，雷打不动。我问他是哪个教授，他就说了个‘吴教授’。”
“吴教授？”陈小白沉吟。她印象中，清北体育部确实新聘了一位据说很厉害的名誉教授，姓吴，女生们私下议论时还感叹过其容貌气质。但一位大学体育教授，能对陈剑产生如此明显的影响？
好奇心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尤其当涉及到自家兄弟时，那份源自血脉的关切更胜一筹。
周四下午，体育馆A区附近。
陈小白、陈玄，还拉上了刚好没课的陈青和陈楚，四个女孩“恰巧”路过。她们并未靠近那间独立的训练室，只是远远地，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隐约能瞥见里面的情形。
陈剑正以一个极其别扭且吃力的姿势静止不动，浑身汗如雨下，肌肉在轻微的颤抖中显示出强大的控制力。而那位站在一旁，穿着简洁运动服、身姿挺拔的“吴教授”，正平静地注视着手中的平板，偶尔抬头说一两句。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冷静，眼神专注，确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看起来……真的很专业。”陈青小声说，她继承了母亲对力量的敏感，能感觉到陈剑那个姿势蕴含的对身体极致掌控的要求，“不像普通的体能训练。”
“那位教授……”陈小白眉头微蹙，造化本源赋予她的灵觉，让她在试图感知那位吴教授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无”。不是没有气息，而是那气息完美地融入了周遭环境，如同水滴入海，无从分辨，也无从捉摸。这绝非寻常武者或修士能做到的境界。“我看不透她。”
“但她好像……没有恶意？”陈楚的九幽魂力偏向感知情绪，她从那间训练室里，只感应到陈剑全神贯注的紧绷，和一种冷静平和的指导意志，并无丝毫阴邪或危险的气息。
正当几个女孩低声交换意见时，训练室的门忽然开了。
陈剑走了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一丝完成挑战后的平静。吴笙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平板。她似乎早就察觉了窗外的目光，视线平静地扫了过来，与陈小白几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意外。吴笙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早已料到她们的到来。她甚至还对她们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陈剑也看到了姐妹们，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吴笙却主动走了过来，步伐从容。她停在几个女孩面前，目光在她们身上一一掠过，尤其在陈小白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欣赏。
“你们是陈剑的同学？”她的声音清润平和，带着师长般的温和，“也是对他的训练方法感兴趣？”
陈小白作为大姐（在蓝星的伪装身份下），上前半步，礼貌而谨慎地回答：“吴教授您好。我们是陈剑的……朋友。看到他最近进步很大，有些好奇。打扰您训练了，抱歉。”
“无妨。”吴笙轻轻摆手，态度随意而大气，“他的天赋和努力都很好，是块难得的璞玉。我教的，也不过是一些帮助他更有效挖掘自身潜力的方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同样钟灵毓秀、根基深厚的女孩，语气依旧平和，“如果你们也有兴趣，愿意像他一样遵循我的方法，付出相应的努力，也可以一起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邀请他们参加一个普通的课外兴趣小组。但落在陈小白几人耳中，却含义不同。她们能感觉到，这位吴教授看出了她们的不凡（至少是体能上的），并且……似乎真的不介意多教几个。
陈玄眨了眨眼，有些跃跃欲试，毕竟吴笙刚才指导陈剑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厉害。陈青也有些心动，她对提升力量的方式向来热衷。
但陈小白却微微摇头，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谢谢吴教授的好意。不过我们课业和其他活动比较多，恐怕抽不出像陈剑这样固定的时间。就不打扰您了。”
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
吴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被拒绝的不快，也没有继续劝说的意思，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理解。学业为重。”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剑身上，“下周同样时间，不要迟到。”说完，对几个女孩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背影清飒，不带一丝烟火气。
“哇，这位教授，气场好特别。”陈玄吐了吐舌头，“小白姐姐，我们为什么不试试啊？感觉她很厉害的样子。”
陈小白望着吴笙消失的方向，眉头并未舒展：“她很厉害，毋庸置疑。但也正因为太厉害，反而让我有些不安。她的‘存在感’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人。剑弟跟她学习，我们多留意便是，但贸然深入，不妥。”
孔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低声道：“我查过这位吴笙教授的公开资料，完美无缺，但正是太完美了，反而像是精心编织的。她与欧美一些背景复杂的资本似乎有联系。大哥，小白姐的谨慎是对的。陈剑既然选择了，我们尊重他的选择，但保持观察。”
陈雨也点了点头：“剑弟有分寸。那位吴教授目前看来，确实是在认真教导他。我们暗中关注即可。”
事情似乎就这样平静下来。陈剑依旧每周四雷打不动地去接受吴笙的指导，他的进步是实实在在的，对身体的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甚至开始反馈到他被压制的修真根基上，让他在蓝星规则下运转功法都顺畅了一丝。他对吴笙的敬佩与日俱增，在他眼中，“吴老师”是这座校园里，唯一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并真心信服的人。
而吴笙，也如她所言，对陈小白等人的拒绝毫不在意，甚至从未再提起。她仿佛真的只是一名偶然发现了好苗子、于是尽心指导的教授。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如何将陈剑这块“璞玉”打磨得更锋利、更高效上。她的教学方法冷酷而高效，要求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却总能直指要害，让陈剑在极限的痛苦与疲惫后，感受到清晰的提升。
训练之余，她偶尔也会流露些许不同。有一次陈剑提前完成一组超高难度的平衡训练，吴笙难得地说了句“不错”，然后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她私藏的、标签古朴的苏打水，递给他一瓶。陈剑接过，发现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新气息，入喉后，训练带来的深层疲惫竟缓解了不少。
“谢谢老师。”陈剑说。
吴笙倚在训练器械旁，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染上金色的银杏树，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柔和了些许。“享受过程，也要学会享受成果。”她淡淡地说，语气不像教授，倒像偶尔感慨的友人，“控制力量是为了更自由地体验，包括体验疲惫后的一口水，黄昏时的一缕光。”
陈剑默默记下了这句话。他觉得，吴老师虽然严厉，但内心似乎有着另一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关于“体验”与“享受”的哲学。
涟漪并未扩大，但也没有消散。陈剑在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上独自前行，身后是兄弟姐妹们关切而警惕的目光。而无生老母，则在扮演“吴笙教授”这个角色的过程中，体会着另一种“塑造”与“观察”的乐趣。蓝星的秋日悠长，校园里的故事，在平静的表象下，暗自涌动着复杂的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