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失败的阴影缠绕了李响好几天。乾清宫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冯保虽然依旧恭敬，但眼神中的探究和审视几乎不加掩饰，值夜的太监人数似乎也悄悄增加了，如同无数双隐形的眼睛，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无处遁形。
而比精神上的囚禁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身体上的折磨。尤其是沐浴。
每次被一群太监围在巨大的浴桶旁，被迫在那些沉默而专注的目光下，清洗这具陌生的、属于少年男性的身体时，那种强烈的被侵犯感和灵魂撕裂的痛苦，都让她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皮肤，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深入骨髓的不适和恶心。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展览的物件，毫无尊严可言。
必须改变！这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强烈。既然逃不出这座牢笼，至少……至少让她能有一点隐私！让她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自己洗个澡！
这个朴素的愿望，成了她在这绝望深渊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现代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淋浴！对，淋浴！不需要大浴桶，不需要人伺候，关起门来，自己站在水流下冲洗干净！这才是洗澡！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她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回忆淋浴装置的构造。花洒、水管、冷热水开关……原理似乎并不复杂。水流从高处落下，通过管道和喷头……关键是水源和水压。
紫禁城里有水井，有金水河引来的活水，应该不缺水源。水压……可以利用高度差！把水储存在高处，利用重力自然流下！
李响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久违的、属于“李响”的、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的劲头涌了上来。她不顾手腕的酸痛（拜张居正的书法课所赐），也顾不上冯保可能派来的眼线，立刻扑到书案前。
书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旁边是精致的笔墨。李响嫌弃地看了一眼那支让她吃尽苦头的毛笔，目光在书案上扫视。忽然，她看到角落里有一小截用于画线打格的木炭条。这是之前某个小太监整理书案时留下的。
她如获至宝！抓起那截黑乎乎的木炭条，在光滑的宣纸上，凭着记忆和想象，开始笨拙地画了起来。
首先是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木箱，这是储水箱，要放在房顶上！她用炭条用力地画着，线条歪歪扭扭，还戳破了几个洞。
然后，从水箱底部引出一根粗粗的“管子”，她画了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黑线，代表水管。
管子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上面有很多小孔的东西，花洒喷头！她努力想画出均匀分布的小孔，结果画成了一个布满不规则黑点的圆圈，像个刺猬。
在水箱的上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带柄的阀门，进水开关？或许还需要一个可以控制水流大小的东西……她在管子中间又画了一个类似水龙头的、带旋转手柄的装置。
为了表示冷热水混合，她异想天开地在储水箱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箱子，标了个“火”字，然后用一根更细的管子连到大水箱上，心想烧热的水加进去不就混合了？
最后，在水箱下方，她画了一个小人（火柴人），站在地上，仰着头，水流从那个“刺猬”花洒里喷出来，浇在小人头上。
画完最后一笔，李响看着宣纸上这幅充满抽象派风格、线条粗犷、比例失调的“杰作”，自己都觉得有点惨不忍睹。但没关系！原理是对的！她只需要有人能看懂，把它做出来！
“陈矩！”李响扬声喊道。这个小太监是她目前唯一觉得眼神不那么麻木、动作还算利索的。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门阴影里的小太监陈矩，闻声立刻小跑过来，躬身：“万岁爷有何吩咐？”
李响将那张画得乌漆嘛黑的宣纸推到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突发奇想的任性孩童：“去！把这个……嗯……这个‘淋浴神器’的图样，交给内官监！让他们照着做！越快越好！朕……朕要自己洗澡！不要人看！”
她特意强调了“不要人看”这几个字。
陈矩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小脸上就露出了明显的茫然和错愕。这……这是什么？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箱子？一条歪七扭八的黑线？一个布满黑点的圆圈？还有那个火柴人……万岁爷这画的……是符咒吗？
但他不敢质疑，更不敢露出任何不敬的表情，连忙低头应道：“是，奴婢遵旨。”他捧着那张如同天书般的图纸，如同捧着烫手山芋，快步退了出去。
内官监，掌管着宫廷营造、修缮、器物制作的庞大机构。当掌印太监看到小皇帝身边新提拔的小火者陈矩，毕恭毕敬地呈上那张墨迹（炭痕）斑斑、构图狂野的图纸，并传达了“要自己洗澡”、“不要人看”的旨意时，饶是见多识广，也足足愣了好半晌。
“这……这是……”掌印太监抖着那张纸，对着光线看了又看，眉头拧成了疙瘩，“淋浴……神器？自己洗澡？”
旁边几个精通营造、木作、铁作的老匠作也被召来。一群头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围着这张“神图”，研究了半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画的是……一个水柜？”
“从水柜底下接根管子……”
“管子头上这个带窟窿眼儿的圆盘……莫不是……莲蓬头？像浇花的那种？”
“有点意思！可这水柜搁哪儿？怎么把水弄上去？”
“万岁爷说要放在房顶上？乾清宫殿顶？这……这如何使得！惊扰了龙气风水……”
“还有这个带把的小物件，画在管子中间，是闸口？控制水流？”
“旁边这个小箱子标个‘火’字……是要烧水？怎么把热水兑进去？”
“这……这小人儿是万岁爷？站在地上就能洗？倒是不用大浴桶了……”
讨论的结果是：原理似乎可行（利用高处储水，自然流下），但细节粗糙，实现起来困难重重，尤其是安装在乾清宫这种地方，更是千难万难。但皇帝的金口玉言就是圣旨，再难也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