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偶遇
庐山云雾深处，望仙亭的朱漆栏杆爬满青苔。李穆斜倚栏边，手中《论语》摊在膝头，目光却被亭外飞流的瀑布勾住。那水势如银河倒悬，砸在青石上溅起的水雾，竟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书页间夹着的半片枯枫，边缘蜷曲如鬼爪，倒与他那日渐凋零的宗室身份一般无二。秋风卷着桂子清甜掠过亭台，银杏叶簌簌坠地，有的粘在他发白的长衫上，有的跌进砚台，墨汁晕开如写意山水。?
“小哥，可知五老峰怎么走？”?
粗粝的嗓音混着酒香飘来，李穆抬头见个中年男子立在亭口。那人青衫上沾着酒渍，腰间悬着个酒葫芦，左手竟托着只半满的青瓷酒缸，缸沿还挂着晶莹的酒珠。?
“沿此路向西，过三叠泉……”李穆起身指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不必细说，”男子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胡须淌进衣襟，“你带我走一程便是。”他笑得眼角堆起细纹，眸中却亮得像落了星辰。?
李穆见他虽衣衫不羁，眉宇间却有股磊落之气，便收了书卷点头应下。两人并肩而行时，男子不时对着山景吟哦几句，时而拍着酒缸放声大笑，引得林中飞鸟扑棱棱惊起。?
行至岔路口，男子忽然驻足：“便到此处吧。”他将酒缸往石桌上一放，缸底与青石相碰，竟发出钟鸣般的清响。?
“多谢小哥引路。”男子摘下酒葫芦，往李穆手中一塞，“这‘桃花酿’送你，算是谢礼。”?
李穆刚要推辞，却见男子拱手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话音未落，他忽然抓起石桌上的酒缸，双足轻轻一点。?
刹那间，一股白气从他足底腾起，竟托着他缓缓升空。李穆惊得后退半步，眼睁睁看着那中年男子手托酒缸，如踏云而行般往五老峰飞去。青衫在风中舒展如帆，酒缸里的酒晃出几滴，坠在崖壁上，竟化作点点桃花。?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男子的吟啸从云端传来，带着酒香与豪气，惊得峰间云雾都翻涌起来。他身影渐小，最终化作个黑点，消失在五老峰的霞光里。?
李穆握着尚有余温的酒葫芦，指尖还能感受到那股奇异的气流。他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愣了半晌，才想起忘了问姓名——但那诗，那酒，那潇洒不羁的气度，实在让人神往。
心头的雀跃尚未褪去，天色忽然变了脸。日头被乌云吞了去，凉雨初落如试探，转瞬便成瓢泼之势。李穆慌忙收起书卷，瞥见不远处山岩凹处有个山洞，洞口老藤垂如帘幕，便攥紧酒葫芦钻了进去。?
收伞时闻柴火噼啪，入洞见两白发老者围篝火而坐。左首者头戴九梁巾，发丝如霜雪般披散肩头，几缕贴在布满沟壑的额上，被火烤得微微卷曲。颔下银髯垂至心口，根根分明如银丝编织，偶尔有火星溅上，竟不燃不焦。他身着紫缎道袍，袖口领口皆绣八卦图，虽多处磨得发亮，却依旧难掩古朴气度。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如古潭，寻常时浑浊似蒙尘琉璃，此刻陡然睁开，竟有两道金光破瞳而出，直穿透洞外雨幕。?
右首老者则是另一番模样。发髻用根桃木簪绾着，几绺乱发垂在颊边，沾着些许尘土。面容瘦削如刀削，颧骨高耸，下颌尖削，唯有一双耳朵肥厚垂肩，透着几分福相。他穿件灰布道袍，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双手枯瘦如老树枝桠，指节粗大突出，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垢，抚摸龟甲时却异常轻柔，仿佛触碰稀世珍宝。喉间不时发出咯咯轻响，似有痰堵，呼吸间带着浓重的草药味。?
“时辰到了。”持罗盘者抬眼，双目陡然迸射精光，竟穿透雨幕，“贫道袁天罡。”?
“李淳风。”另一人抚龟甲的手指枯瘦如柴，声如虫蛀古琴，却带着穿金裂石之力。?
李穆心头剧震，去年在《大唐阴阳录》见二人画像，注云“能断天下兴衰”。画像上目光如炬，此刻真人在前，更添三分诡谲威严。他欲下拜，却被袁天罡抬手止住，那掌心竟有股无形气浪托住其身。?
“不必多礼。”袁天罡指篝火，火星溅在紫袍上燃出焦痕，“汝观此火，焰高数尺，根下柴薪已朽，燃不了三刻了。”?
李淳风将龟甲凑向火，裂纹在烈焰中竟似活转，蜿蜒游走如赤练：“武德九年玄武门血光，贞观十七年废太子戾气，皆藏于此纹。如今这纹路……”枯指划过一道深痕，竟似要将龟甲劈裂，“不出十年，天下必流血漂橹，白骨盈野。”?
李穆攥紧了怀中的酒葫芦，葫芦上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莫非是武氏余孽复起？或是藩镇割据愈烈？”忆起去岁长安逃难书生所言，洛阳城外荒冢连绵，竟望不到边际。他这宗室，连自身都难保，又能奈何这些动荡？?
“是魔星。”袁天罡声陡然压低，篝火骤矮半截，洞内生起刺骨寒意，“紫微星侧客星被戾气缠绕，降世之日，便是人间炼狱。”?
李穆对二人的话将信将疑，眉头微蹙。?
李淳风见状，轻轻咳嗽两声，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他将手指往石壁上一指，那原本粗糙的岩壁竟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紧接着，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石壁上显现出来。?
先是春秋战国时期，神魔大战的惨烈景象：汉帝手持赤霄神剑与九头六臂的魔君厮杀，七十二路豪杰浴血奋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李穆看得瞳孔骤缩，仿佛能听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临死前的惨叫声。?
画面一转，来到西晋末年。地魁星刘渊、地勇星石勒、地暴星赫连勃勃等魔将肆虐人间，他们或施展妖法，或率领铁骑屠戮百姓。洛阳城破，火光冲天，无数无辜百姓惨死刀下，尸骨堆积如山，洛水被染成血色。李穆的拳头攥得发白，心中涌起阵阵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