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夜探
就在三人各怀心思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背着行囊的客商涌了进来,为首的汉子敞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嗓门洪亮如钟:“店家,给我们来几间上房,再备些好酒好菜!今晚可得好好歇歇脚!”?
三娘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添了几分娇媚,转身扭着腰迎上去,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大哥,上好的房间早给您留着呢,刚炖好的肉汤,就等您来揭锅呢。”她说着,指尖轻轻在那汉子胳膊上划了一下,引得对方“嘿嘿”直笑。?
“娘子贴心。”王大哥伸手想拍她的肩,却被她笑着躲开,“急什么,先把行李放下,酒菜这就来。”三娘子眼波流转,瞟向另一个白面客商,“公子这次带的丝绸,看着好亮堂,是给哪家姑娘带的呀?”?
那白面客商拱手笑道:“也就娘子识货,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做件新衣裳,保管比镇上的花魁还好看。”?
“瞧您说的,”三娘子捂着嘴笑,鬓边的绒线花颤巍巍的,“再好看也留不住你们这些走南闯北的爷,倒是常来看看奴家才是真的。”她引着客商们往里走,路过南霁云他们桌时,还不忘抛个媚眼,“三位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喊我,别客气。”?
南霁云看着她与那群客商说说笑笑,压低声音对李穆和张云鹤道:“不要吃店里的任何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胡饼、熟肉往托盘里收,“我们找个借口先去休息。”?
张云鹤心领神会,立刻捂着肚子皱起眉头:“哎呀,我这肚子怎么突然不舒服了,怕是路上受了风寒,得赶紧歇歇。”?
李穆也配合着点头:“我也有些乏了,奔波了一天,确实该歇息了。”?
南霁云站起身,对着刚把客商安顿好的三娘子道:“店家,我们有些累了,先去歇息,饭菜我们带回房间,饿了再吃。”?
三娘子正被两个客商围着说笑,闻言回头笑道:“好嘞,客官好好歇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保管随叫随到。”说罢又转头对那带头的客商道,“您等会儿可别喝多了,当心夜里走错房间。”?
王大哥“哈哈”大笑:“走错了才好,说不定能蹭到三娘子的好酒呢。”?
三人上了二楼,客房门刚关上,就听见楼下传来三娘子的娇嗔:“就你嘴贫,再胡说就不给你上肉汤了……”?
南霁云沉声道:“古怪是一定的,咱们今晚就住在这里,探个究竟。”?
用过自己带的干粮,三人便和衣躺在床上,假装睡去。夜色渐深,客栈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连醉话都销声匿迹,只剩下窗外风声如鬼哭,刮得窗纸“呜呜”作响。到了半夜,月头躲进乌云里,院里突然掠过一道黑影,南霁云猛地睁眼,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在唇上竖了竖,然后悄声起身。?
李穆和张云鹤立刻会意,跟着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院中。月光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将墙角的柴草堆照得像蹲伏的鬼影。院子西北角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投出个扭曲的人影,里面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摩擦,又像是木柴在绞动,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人放轻脚步,靴底踩着霜花发出细碎的声响,贴墙根摸到那间屋子的墙边。门缝里渗出血红的光,张云鹤刚要凑眼去看,被南霁云一把按住——门缝里飘出的不是灯火的暖意,而是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的冷香,像是坟头开的鬼花。?
透过那道血光弥漫的门缝,三人看见三娘子背对着门站在灶前,月光从她颈后照过去,能看见她发髻上的绒线花正在慢慢发黑。她从一个黑沉沉的木箱里拿出东西,指尖触到木犁时,那六七寸长的犁头突然闪过一丝寒光,竟像是淬了血。木牛的眼睛是两个空洞,里面塞着枯黄的稻草,被她往灶坑前一放,立刻发出“咯吱”的呻吟,像是有无数虫子在木头里爬。?
“起——”三娘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瓦砾,她往木人木牛身上喷了口清水,水珠落在地上,竟“滋啦”冒起白烟。?
那木人突然动了,关节处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被硬生生掰动的骨头。它牵着木牛,拉着犁杖,在床前的青砖地上耕起来——那哪是耕地,犁头划过地面时,竟犁出一道道暗红的沟痕,像是凝固的血被剖开,腥气顺着门缝往外钻。木牛走一步,蹄子就往地里陷半分,留下个带倒刺的蹄印,仿佛要把地砖抠出洞来。?
三娘子从箱子里抓出一把荞麦种子,那种子黑得发亮,倒在手心时发出“簌簌”的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脚在爬。她往耕过的地上一撒,种子落地便“啵”地炸开,冒出惨白的芽,芽尖上还挂着血丝般的黏液。不过几眨眼的功夫,荞麦就抽出黑茎,开出紫黑的花,花瓣落下来竟黏在地上,化成一滩滩腥臭的泥水。?
木人收割时,镰刀割过麦穗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在割头发。它去壳时更吓人,木手攥着麦穗一搓,落下的不是麦粒,而是些芝麻大小的白虫,落在石磨里被碾成粉,混着荞麦面散发出甜腻的腥气。三娘子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的牙齿在红光里泛着冷光,竟比木犁的刃还要白。?
等她把木人木牛收回箱子,那些农具突然发出“滋滋”的响,像是活物被烫了似的缩小,最后缩进木箱时,箱盖“砰”地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吞下了什么重物。三娘子拿起那些混着白虫的面粉,擀皮时面团在她手里蠕动,像是握着团活物,她却笑得越发娇媚,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声音软得发腻,与方才的尖细判若两人。?
直到她吹熄油灯,屋里的红光骤然消失,三人这才敢喘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南霁云做了个退的手势,三人贴着墙根往回挪,靴底沾着的霜花不知何时变成了黏糊糊的东西,闻着竟和屋里的腥气一样。?
刚关上门,张云鹤就捂住嘴压低声音干呕:“那……那是什么东西?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