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扬州
乌云如墨,在天际翻涌奔腾,似有万千野马在苍穹下狂驰。大江之上,怒浪滔天,白色的浪头如雄狮般嘶吼着扑向岸边,拍击在礁石上碎裂成万千水珠,又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不远处的焦山之巅,苍松在风中狂舞,松涛如呜咽。一老一少静立崖边,衣袂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面北而立,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扬州城的方向。?
不多时,一只乌鸦冲破雨帘,呱呱叫着盘旋三匝,落在少年肩头,双翼一展化作个身着黑衣的人,单膝跪地,俯首拜道:“启禀少主,精精儿败了。”?
这二人正是乌蒙可素与阿史那隼。阿史那隼玄色披风上绣着金鹰图腾,被雨水浸得发亮,闻言脸一沉,指节攥得发白:“精精儿怎生败给南霁云的?”?
黑衣人垂首道:“精精儿的玄冰剑起初将南霁云困在冰雾之中,剑光如网,眼见便要取他性命,岂料南霁云突然使出游龙追魂剑,剑气如龙出海,竟将玄冰剑震得寸寸碎裂,反将精精儿逼得连连后退。”?
乌蒙可素轻抚长须,银丝般的胡须上凝着水珠:“不愧是南霁云,游龙剑独步天下,罕逢敌手。精精儿这般就败了?”?
黑衣人道:“精精儿自然不甘认输,又与吞天鳄人兽合一,化作个青面獠牙的鳄鱼怪,鳞甲如铁,利爪似钩,与南霁云相斗。但不过战了三合,便被南霁云一掌击中胸口,听得骨骼碎裂之声,经脉尽断,法力全失,坠入江中去了。”?
阿史那隼脸色铁青,一脚将脚边石子踢得粉碎:“北冥殿和万仙教合力调教出的顶尖杀手,连南霁云三招都抵挡不住?”?
乌蒙可素摇头道:“少主有所不知,精精儿人兽合一之时,体内寒气已倒流,血液逆转,本就负了内伤。他性子偏执,执意强为,败局早已注定。”?
“那现在该怎么办?”阿史那隼急道,“要不要调动伏兵,趁乱拿下扬州城?”?
乌蒙可素摆手道:“不可。一旦惊动朝廷,坏了夺取佛骨舍利的大计,得不偿失。你去通知伊邪宫的人,让他们在海上布防,这一次务必阻止鉴真东渡——那老和尚若将佛骨带往扶桑,我等多年筹谋便成了泡影。”?
此时的扬州虽已被朝廷改名为广陵,但百姓仍唤它扬州。
大运河穿城而过,河面商船如织,桅杆如林,首尾相接足有十里长。码头边的吊脚楼鳞次栉比,朱漆栏杆被江风吹得发亮,酒旗在风中招展,“醉仙楼”“临江居”等名号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作为天下漕运枢纽,这里早已是富甲天下的繁华之地,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波斯商人穿着宽袖长袍在街市上与人讨价还价,大食的香料铺前挤满了闻香而来的妇人,扶桑的漆器摊位前围满了好奇的孩童。?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旁飞檐翘角的商铺。绸缎庄的伙计正将一匹匹云锦往柜上挂,那云锦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霞光;茶叶铺里传来阵阵炒茶的清香,掌柜的用茶针撬开一块紧压的茶饼,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铁匠铺的炉火熊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这一日的扬州更是热闹非凡。大明寺的鉴真大师要第六次出海东渡扶桑,朝廷为彰显大国风采,特令举行盛大的欢送会与祭海仪式。此事由广陵长史王翼全权操办,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嘴角却始终挂着笑意——连日来搜集的奇珍异宝送入宫中,深得贵妃欢心,皇上已下旨,待大典结束,便调他往长安就任户部侍郎。?
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王翼心中畅快。十几万城民几乎万人空巷,都涌到港口方向,争相一睹祭海大典的盛况。礼炮轰鸣震得窗棂发颤,黑压压的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波斯客商的驼队、新罗的使团、扶桑的遣唐使混杂其间,更显大唐气象。在这些外邦人面前展示如此繁华,让王翼的腰杆挺得格外笔直。?
正当他盘算着到了长安该如何打点时,一名仆人轻步走进书房:“大人,外面有三个人求见。”?
“不见。”王翼挥手道,“这时候哪有功夫见闲杂人等!”?
仆人躬身道:“大人,他们说是盛宣王的人,持有王府令牌为凭。”?
王翼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李穆、南霁云、张云鹤三人便在王翼的引导下,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大明寺的方丈室。沿途的香客络绎不绝,有的捧着香炉虔诚跪拜,有的在佛前许愿,香火缭绕中,隐约能听到僧人们的诵经声。门外一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僧人上前施礼:“王大人,各位施主。”?
王翼拱手道:“普照师傅,鉴真大师可准备好了?这几位朋友有要事相见。”?
普照合十道:“待我进去禀告师傅,各位在此稍候。”?
“普照,让门外的客人进来吧。”室内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如古钟轻鸣,充满了祥和与友善,让人闻之心中安宁。李穆暗自思忖:“这便是鉴真大师么,单听声音便知是位得道高僧。”?
“各位请进。”普照推开木门,只见禅房内香烟袅袅,一位七十上下的老僧盘膝坐在蒲团上,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袍,两哥哥长的白眉从眼角垂落,覆盖了半张脸颊,面相和善,双目微闭,虽失明却自有威仪。?
几人不敢有失礼仪,上前躬身道:“我等拜见大师。”?
鉴真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却带着千钧之力:“几位的身份,我已知晓;你们为何而来,我亦明白。只是此去万里波涛,风妖水怪出没,更有宵小觊觎,万般凶险,甚至九死一生,你们可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