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罗汉堂首座
那凶兽碧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琥珀色的瞳仁里清晰映出普照合十的身影，湿漉漉的眼球转动间，竟淌下两行暗红色的泪液，仿佛在诉说自己被魔息啃噬神魂的无奈。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鳞甲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对着西方血月崖的方向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揉碎的铜铃在风中震颤，其中满是对故土的眷恋，对自由的渴望，听得人心头发紧。随后，它轰然倒地，庞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鬃毛上的火焰化作点点火星，最终化作一堆覆盖着绿芽的黑灰，风一吹便散作星屑，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草木清香。?
普照诵完大悲咒的最后一句“娑婆诃”，转身时脸色苍白如纸，佛影珠的七彩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像蒙尘的琉璃失去了光彩。他轻轻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僧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僧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让诸位见笑了。”他用袖子笨拙地擦了擦汗，手腕转动间带起的风都透着疲惫，可挺直的脊背和从容的眼神，依旧透着佛门弟子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不过是拂去了衣上尘埃。?
张云鹤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紫霆剑被他忘在身侧，雷火在剑穗上明明灭灭，将他惊愕的脸庞照得忽明忽暗：“您老人家到底是哪路神仙？罗汉堂首座都得是百年修为才能坐稳，您看着顶多三十啊！”他围着普照转了半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神里满是探究，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恨不得从普照平静的面容下找出藏着的所有秘密。?
普照从怀中取出一方浆洗得发白的素帕，仔细擦拭着宝杵上的血迹，那宝杵在他掌心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道金光融入皮肉，留下淡淡的暖痕，仿佛从未出现过。“贫僧法号普照，七岁入罗汉堂，苦修二十三年方得首座之位。”他抬眼看向南霁云，指尖弹出一道佛光，那佛光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的金佛，羽翼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缓缓落入南霁云体内，“南大侠所中蚀骨风，需以佛炁化解。”?
南霁云受了佛光，只觉一股暖流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在经脉中翻涌的毒气像是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滋滋的消融声，瞬间被压制。胸口淤积的黑血化作缕缕白烟，带着刺鼻的腥气消散在空气中。他深吸一口气，游龙剑的青光重新变得明亮，剑身上的龙纹仿佛也活了过来，在光华中轻轻游动，发出细微的龙吟。“少林罗汉堂首座亲至，看来此事比我们想的更严重。”他望着蝎尾狮化作的黑灰，眉头紧锁成川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畜生体内的魔息，与十二都天神煞阵同源，而且比之前遇到的黑甲卫身上的魔息更加精纯，恐怕阵眼的封印已松动不少，再晚些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李穆忽然感到掌心的唐刀传来一阵温热的震颤，低头看去，刀身上的镇邪纹竟与普照宝杵残留的梵文产生共鸣，金色纹路与佛影珠的七彩光晕交织成网，网眼中闪烁的细碎电光噼啪作响，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中一动，试探着将圣武明心诀的内劲注入刀身，金光顿时暴涨三尺，竟在他身前凝成一把栩栩如生的金色刀影，刀影边缘的气流都被割出细碎的声响，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照此说来，少林早已察觉阵眼异动？”他的目光落在刀影上，若有所思。?
普照颔首道：“三年前方丈夜观天象，见东方魔星大盛，紫微星黯淡无光，便知有此一劫。只是中州恰逢魔道异动，少林主力需镇守山门，难以分身，只能由贫僧随行护持鉴真大师。”?
众人一边说，一边顺着石洞深处前行。山腹之中的通道曲折缭绕，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带着空洞的回响。黑暗浓稠得仿佛能拧出墨来，将人的影子都吞噬殆尽。普照将浮光硫氤灯取出，那幽蓝的火苗骤然暴涨，在半空中幻化成一朵含苞的佛莲，层层叠叠的花瓣微微张开，透出温润的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此处离那万魔之阈已不远了。若到了门前，这莲花必然怒放。”?
众人紧跟在佛莲后方鱼贯前行，先前盘踞此地的凶兽毒虫，此刻连影子都瞧不见，空气中却弥漫着越来越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硫磺的刺鼻味道，让人几欲作呕。李穆握着唐刀的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心头的压抑感像潮水般涌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让他浑身不自在。忽听南霁云压低声音道：“凝神丹田，天人合一。”?
李穆立刻会意，将杂念摒除，圣武明心诀在体内缓缓流转，金色内劲如溪流般淌过经脉，滋养着每一处紧绷的神经，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渐渐消退。只是在黑暗的隧道中走得愈久，愈觉得前路没有尽头，仿佛要一直走到地心深处，永无归途。不知过了多久，佛莲的花瓣已张开一半，透出的光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像在演绎着世间的悲欢离合。李穆默数着步数，心中估算，此刻距离地面大概已有数百丈了。?
难道这里真得通往地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可耳边似乎已响起若有若无的哀嚎，像是无数冤魂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又走了一段，远处隐约传来轰隆之声，像是闷雷在山腹里滚动，再转了几转，那声音愈来愈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动。前方的山洞渐渐明亮起来，一片暗红的光从拐角处透来，足够让人清楚视物。众人虽不知道前面藏着怎样的吉凶，但有浮光硫氤灯指引，还是毅然加快脚步向前急行，衣袂与空气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