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岸边的石斧劈砍声就跟放鞭炮似的响成一片。林墨用木炭在木板上画完最后一道线，指关节酸得像刚打完一场拳击赛。他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散开，活像个小型蒸汽机，转头一看——三十多个族人蹲在地上，围着木板上的图纸窃窃私语，眼里的困惑能拧出三斤水来。
都看啥呢？这又不是天书。林墨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石父，这络腮胡壮汉昨天第一个跳出来支持他，今天却带头皱着眉头，跟便秘了三天似的。
图纸上是连夜画出的堤坝横截面图，林墨用不同颜色的木炭标得清清楚楚：夯土层用黑炭，稻草加固层用红土块，防渗黏土则涂了层泥浆。为了让这帮只见过圆形粮仓和方形房屋的良渚人看明白，他还特意画了个小人站在旁边，比例夸张得跟卡通片似的。
神使，这底下的斜线是啥意思？石父终于忍不住开口，指着图纸底部的纹路，挖这么深，怕不是给洪水开了个后门？
他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几个年长的族人开始小声念叨，说这是在亵渎河神，迟早要遭报应。林墨听得脑壳疼，心说这帮家伙的脑洞比他画的图纸还歪。
看好了。林墨懒得废话，抓起一把河泥又捡了几根干枯的稻草，在地上演示起来，泥土是肉，稻草是筋，把筋裹在肉里——他将混合稻草的泥团狠狠砸在地上，泥团裂开却没散架；再将纯泥团砸下去，瞬间碎成八瓣，瞧见没？没筋的肉，一泡就烂！
族人们的眼睛顿时亮了。石父捡起两个泥团反复揉捏，突然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三跳：娘的！跟编渔网一个道理！藤条牵住才不会破！他抄起石铲就往河边冲，神使说挖三尺深？我先挖个样出来！
林墨刚想喊住他，就见石耒背着半篓草药走了过来。这小子肩胛骨上的麻布渗着暗红的血，走路时左肩歪得像个问号，却还是把草药轻轻放在林墨脚边。紫花地丁和艾草的清香飘过来，林墨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野外急救手册里的黄金搭档。
你该躺着养伤。林墨皱眉去接草药，却被他躲开了。
石耒走到木板前，盯着图纸看了足足三息，突然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道平行线，中间用波浪线隔开，最后在斜线处画了个向下的箭头。水...从这走。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林墨眼睛骤然亮了！这小子竟然用最原始的符号，完美诠释了反滤层排出堤坝渗水的原理！刚才他磨破嘴皮都没人懂，石耒三笔就说明白了，简直是古代版的工程学霸。
对！就是这样！林墨踩着石耒画的图讲解，族人终于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呼，连最固执的老者都点头：老祖宗传下来的编筐手艺，原来还能这么用！
开工的号角在朝阳跃出地平线时吹响。林墨将族人分成三组：石父带一队去河对岸挖硬土，用藤筐运回来；二队收集稻草铡成小段；三组跟着他挖基槽。石耒被他强行留在身边当翻译官，这青年总能精准抓住他的意思，比如把夯实密度说成像打谷子那样砸到攥不出水，把坡度说成像山坡那样不打滑。
基槽挖到两尺深时，石铲突然撞上硬物，发出叮当脆响。一个年轻族人吓得蹦起来，只见泥土里露出半截青灰色石板，上面的神人兽面纹比玉琮更原始，兽眼是实心圆点，正死死盯着众人。
是神物！挖断要遭天谴啊！有人噗通跪倒在地，手里的石铲扔出老远。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工地瞬间死寂，几个胆小的已经往部落跑。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徒手刨开泥土。石板约三尺长，边缘有个凹槽，形状竟和他手腕上的玉琮完美契合！背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像水位线，最顶端一道比现在的洪水还高两指。
这是老祖宗的水位计！林墨突然发力将石板翻过来，阳光下，石板角落的简笔画赫然映入眼帘——一个人弯腰堆石头，旁边画着三道斜线，和他图纸上的反滤层一模一样！
【叮！发现良渚先民防洪遗迹，玉琮权限提升1%，解锁技能：古建解析（可识别古代工程结构）】
脑子里突然蹦出机械音，林墨差点没笑出声。这玉琮还带系统提示功能？他看向石耒，这小子正盯着简笔画发愣，突然开口：老祖宗...也是这么做的。
石父盯着画看了半晌，突然一脚踹飞旁边的石铲：什么天谴！老祖宗早就教我们怎么挡水了！谁再敢造谣，老子把他扔河里喂鱼！他跳进基槽，石铲挥得虎虎生风，继续挖！看看老祖宗还留了啥宝贝！
族人的干劲像被点燃的稻草堆。随着基槽延伸，一排刻着纹饰的石板渐渐显露，像条沉睡的石龙沿着河岸铺开。林墨摸着冰凉的石板，手腕上的玉琮突然微微发烫——他这才明白，良渚先民的治水智慧，远比史书上记载的更惊人。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脱层皮，第一车混合稻草的硬土终于运到基槽边。林墨教大家用木夯分层夯实，每铺三十厘米就洒水碾压。石耒抢过最重的木夯，尽管左肩的伤口渗出血迹，他夯打的节奏却像舂米般精准，土层被砸得比石板还结实。
像打谷子，顺着纹路砸才不会散。他解释着，额角的汗水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墨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麻布，突然想起昨晚石耒悄悄往他茅草屋塞的烤鱼。这沉默的青年总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他，像河底的礁石，沉默却可靠。
然而平静在傍晚被撕碎。看守稻草的族人连滚带爬跑来，声音都变了调：神使！不好了！稻草堆被人泼了水，大半都湿透了！我看见巫祝的侄子往那边去了，他跑的时候还笑！
林墨的脸瞬间沉了。稻草是堤坝的筋骨，没有干燥的稻草，夯土层就是豆腐渣！他看向河对岸，夕阳把洪水染成血红色，水位又涨了半尺，已经快漫到基槽边缘。
要不...还是算了吧？一个年长的族人哆嗦着开口，巫祝说这是水神的警告
别胡说！石父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坡上，你想让你家小子跟阿木一样被捆在祭台上？
就在这时，石耒突然指向上游的山坡。那里长满了低矮的黄荆条，枝条韧劲十足，在风中哗哗作响。用那个。他眼里闪着光，比稻草结实，泡水也不怕。
林墨眼睛一亮！黄荆条的纤维强度远超稻草，良渚人常用它编筐，防水性极好！可山坡几乎是垂直的，上面还长满了荆棘。
我去！石耒扔下木夯就往山坡冲。
他的动作不算快，受伤的肩膀让他每一步都有些踉跄，可抓着岩石的手指却像铁钳。爬到半山腰时，脚下的碎石突然滑落，他整个人滚下来好几米，麻布被荆棘撕开长长的口子，血珠瞬间渗出来。
石耒！林墨惊呼着想冲过去，却被石父死死按住。
让他去。石父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孩子的爹去年修堤被冲走了，他比谁都想守住家。
石耒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继续向上爬。夕阳给他镀上了层金辉，像披了件铠甲。当他抱着一大捆黄荆条滑下来时，手掌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却咧开嘴对林墨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比朝阳还亮。
我也去！石父第一个抄起石斧，壮丁跟我来，多砍点！刚才动摇的族人也纷纷跟上，连那个胆小的老者都捡起了砍刀。
林墨看着他们消失在树林里，突然觉得手腕上的玉琮变得温热。不是之前的灼痛，而是像有股暖流顺着血管淌遍全身，带着种莫名的力量——那是刻在骨头上的坚韧，是五千年前的先民面对洪水时，不信神只信自己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