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贝加尔湖以西三百公里，冻土前线。
这里没有玛瑙斯的酸雾，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纯白。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塌陷。凛冽的寒风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冰刀，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丝温度，留下刀割般的疼痛。气温常年徘徊在零下四十度，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罩上瞬间凝结成冰霜，视野里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白色裹尸布般的积雪。远处，几株被冻死的枯树扭曲着伸向天空，如同垂死巨人伸出的骨爪，是这片白色荒漠中唯一的参照物。
就在这片生命禁区边缘，一条蜿蜒的、丑陋的伤疤，正在被强行刻画在大地之上。
混凝土。
无边无际的混凝土。
高达三十米、底部厚达十五米的巨大混凝土城墙，如同一条匍匐在雪原上的灰色巨蟒，向地平线两端延伸。巨大的自动搅拌车如同钢铁甲虫，在临时开辟的冰雪道路上艰难爬行，车尾喷吐着滚滚白烟（发动机废气和搅拌滚筒的热气），将粘稠的、冒着热气的灰色泥浆注入预先搭建好的巨型钢构模具之中。蒸汽锅炉如同远古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嘶吼，持续不断地喷发着灼热的白色蒸汽，试图对抗着极地的酷寒，保证混凝土能够勉强凝固。无数穿着臃肿防寒服、如同被包裹在棉球里的人影，在巨大的模具框架间、在冰冷的钢铁支架上、在搅拌车和吊车组成的钢铁丛林里，如同渺小的工蚁，艰难地移动、操作、呼喊着。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废气、混凝土添加剂特有的化学气味、灼热蒸汽的湿腥，以及一种……属于绝望和重压的、冰冷沉重的气息。
这里是GDA全球防御计划——“混凝土城墙”工程的西伯利亚段。代号“冰砦”。目标：在已知的几处大型空间漩涡与人类主要定居点之间，建立起一道物理隔绝屏障，延缓山海兽的推进速度，为后方争取时间。一个在末世中，人类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试图为自己垒砌的龟壳。
王飞站在一处刚刚完成浇筑、还在散发着微弱热气的城墙段顶部。他右臂的石膏已经拆除，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支架，但冰冷的寒风依旧像细针一样刺入尚未完全愈合的骨缝，带来阵阵酸痛。他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脸上戴着保暖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带着深深疲惫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型蚁穴般的工地。
“这踏马就是‘龟壳’？”他低声嘟囔，声音被面罩闷住，带着浓重的鼻音，“指望这玩意儿挡住那些动辄几十米高的大家伙？策划脑子被冻坏了吧？《长城》看多了？”他想起在玛瑙斯看到的鳄鲲影像，那如山丘般的庞大身躯，这三十米的城墙，恐怕连个门槛都算不上。
“抱怨有用吗？”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队长周毅走了过来，同样裹得严严实实，露出的眉眼间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极地严寒和巨大压力双重雕刻的痕迹。“这是目前唯一能大规模快速建造的物理屏障。挡不住王级，至少能拦住那些杂兵。”他指着城墙外广袤无垠、死寂一片的雪原，“没有这道墙，那些从漩涡里爬出来的东西，就能像洪水一样毫无阻碍地冲向新西伯利亚、冲向伊尔库茨克……那里还有几百万人在等着转移。”
王飞顺着周毅的手指望去。目光越过冰冷的城墙垛口，投向那片死寂的白色荒原。视野尽头，几个巨大的、如同黑色伤疤般的空间漩涡，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缓缓旋转，扭曲着周围的光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那就是威胁的来源。
“转移？”王飞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重的讽刺，“头儿，你看看下面！”他指着城墙内侧，距离城墙基座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大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雪地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低矮破旧的帐篷。那是从漩涡威胁区紧急疏散过来的居民临时安置点。刺骨的寒风中，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单薄的帐篷里，靠着小小的煤炉取暖，升起稀薄的炊烟。孩子的哭闹声、病人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绝望的呜咽，被寒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传来。
“从漩涡边上逃出来，以为安全了，结果呢？被塞进这冰天雪地的破帐篷里！缺衣少食，缺医少药！冻死的比被怪物咬死的还快！这踏马叫转移？”王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GDA呢？那帮老爷们在温暖的会议室里吵着怎么分兽核资源，怎么抢科研主导权，谁踏马的管这些人的死活？！”
周毅沉默地看着那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帐篷区，眼神复杂。他没有反驳王飞，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资源……太紧张了。漩涡全球开花，到处都要墙，到处都要兵，到处都要补给。分配到西伯利亚的物资……杯水车薪。”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就在这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下方的工地区传来，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凭什么？！我们第3小队的人就不是人？！为什么把最新的热能钻机配给他们5小队？！就因为他们队长是总部伊藤博文的人？！”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咆哮，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委屈。
“放屁！热能钻机是配给进度最快、质量最好的标段！你们3队昨天浇筑的墙段出现了裂缝！严重拖慢整体进度！还有脸要设备？！”另一个尖刻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反驳。
“裂缝？那是模具在零下五十度冻裂了！能怪我们？！你们5小队占着最好的蒸汽锅炉位置，当然进度快！有本事把锅炉让出来！”
“让？做梦！这是伊藤部长亲自批示的重点标段！耽误了工期，你们担得起吗？！”
争吵声越来越高，夹杂着推搡和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几个不同小队的人围在一起，面红耳赤，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为斗殴。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沉默地看着，脸上写满了麻木和无奈。资源的极度匮乏，在这片极寒的炼狱里，正一点点蚕食着人与人之间最后的体面和协作。
“糙！”王飞看得心头火起，骂了一句，就要往下冲。
“站住！”周毅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你想干什么？打一架？然后一起关禁闭？让这墙彻底停工？”
王飞硬生生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下面那群为了几台机器、为了几度蒸汽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战友，再看看远处在寒风中苟延残喘的平民，一股无力感和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胸中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看到了吗？”周毅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冻土下的岩石，“这就是现实。没有英雄，只有挣扎求生的普通人。墙要建，人也要活。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段墙，用最快的速度，最扎实的质量，垒起来！多垒一寸，墙外的人就多一分渺茫的希望，墙内的人，就多一分喘息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秒！”
周毅的话像重锤敲在王飞心上。他不再看下面争吵的人群，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城墙边缘，那里堆放着沉重的钢筋捆。由于极寒，钢材变得异常脆硬。他弯腰，用左手（右臂有伤无法用力）抓住一根碗口粗、长达六米的螺纹钢筋的一端，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猛地将其从冰冷的雪堆中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