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表上的数字开始快速跳动:-10米,-30米,-50米……
“启动全静默模式。航向锁定。自动驾驶接管。”凌霜完成了一系列操作,控制台大部分屏幕暗了下去,只留下几个关键的深度、航向、能量读数还在幽幽闪烁。船舱内的嗡鸣声也降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只剩下水流摩擦船体的低沉噪音,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深海,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相对而言),绝对的压迫感。在这与世隔绝的金属棺材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提醒着他们正在向着未知的目的地,同时也是向着更深的谜团和危险前进。
钱多多一开始还很兴奋,扒在观察窗上试图寻找“深海奇观”,但除了偶尔快速掠过的、被灯光惊扰的、奇形怪状的小型发光鱼类或水母,就只有永恒不变的黑暗。“就这?说好的深海大章鱼、发光水母群、沉船宝藏呢?这比坐地铁还无聊!至少地铁还有广告看!”她抱怨着,从背包里摸出那包卡通创可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
苏晚晴则一直守在凌舞身边,密切关注着监测仪上的数据,偶尔调整一下输液泵的速度。她的侧脸在幽蓝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偶尔会看向王飞,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但王飞只是对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陈岩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他抱着固定架的手臂肌肉,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微紧绷的状态。那面巨盾,就静静地立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黑色问号。
王飞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也闭上了眼睛。但他并非休息,而是在集中全部精神,对抗着右臂图腾沉寂后带来的虚弱感和大脑深处隐约的刺痛,尝试着去“激活”那份时灵时不灵的预知能力。
他知道这很冒险。在深海潜行、随时可能遭遇未知危险的途中,强行使用透支性的预知,一旦失败或遭到反噬,他可能会瞬间失去意识,甚至引发更严重的神经创伤。但他没有时间了。抵达勒拿河,与“北极熊”交易,获取装备,制定伏击计划……每一步都环环相扣,不能再有任何内部隐患。
“集中……感知……未来……陈岩……”王飞在心中默念,将全部意念集中在对面那个闭目沉默的魁梧身影上,试图穿透时间的迷雾,捕捉到一丝关于他未来的碎片。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耳鸣般的杂音。紧接着,是熟悉的、仿佛大脑被无数钢针攒刺的剧痛!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充满破碎镜片的漩涡,无数模糊、扭曲、毫无意义的画面片段疯狂闪过——燃烧的城市,哭泣的孩童,坠落的星舰,苏晚晴染血的白大褂,凌霜冰冷的泪,张猛最后的雷光……
不!不是这些!他要看陈岩!看他的未来!
他强行扭转“视线”,将全部的精神力,如同探针般,刺向那片代表陈岩命运的、被浓重阴影笼罩的时间之河!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王飞意识深处炸开!紧接着,一幅极其短暂、但异常清晰的画面,如同被强光照亮的底片,猛地烙印在他的“眼前”:
地点:一个宽阔、明亮、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大厅。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合金,墙壁上是巨大的、不断刷新着数据的全息屏幕。大厅中央,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红蓝相间、中心是金色地球徽记的旗帜——GDA的旗帜!
陈岩,就站在这面旗帜的正下方!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带有GDA高级军官衔章的黑色制服,而非他们“逆鳞”的作战服。那面熟悉的合金巨盾,此刻被擦拭得锃亮,盾面中心原本属于“叹息之壁”的纹章,似乎被某种新的、散发着淡金色能量的徽记所覆盖?他站得笔直,如同一尊雕塑,脸庞在头顶冷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坚硬、冷漠,甚至……带着一丝麻木?他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里的沉稳和兄弟间的温度,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执行程序般的漠然。
在他身前,跪着几个人。画面太模糊,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衣着碎片判断……有点像……钱多多?苏晚晴?甚至……还有他自己(王飞)??!他们似乎被能量镣铐锁住,低着头,身影狼狈。
然后,陈岩缓缓抬起了右手,手中似乎握着一个遥控器之类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在说某个词……是“……清除”?还是“……处理”?
画面戛然而止!
“呃啊——!”
王飞猛地睁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撞在旁边的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嘶吼!鼻腔一热,两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滴落在他胸前的作战服上,在幽蓝灯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是鼻血!不仅仅是鼻血,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都开始模糊、摇晃,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飞哥!”
“王飞!”
苏晚晴和钱多多的惊呼同时响起。苏晚晴立刻松开凌舞,扑到王飞身边,手指迅速搭上他的颈动脉,同时另一只手去翻医疗包。“脉搏过快,血压飙升!神经性出血!你又强行使用预知了?!”她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而颤抖,立刻抽出一支强效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寻找王飞颈侧的静脉。
钱多多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帮忙按住王飞,但空间狭小,差点撞到控制台。“卧槽!飞哥!你怎么了?晕船了?还是这铁棺材漏电了?别吓姐啊!姐的兽核还没花完呢!你可不能嗝屁啊!”
连一直闭目仿佛沉睡的陈岩,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痛苦蜷缩的王飞,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站起来,但又被安全固定带和狭小的空间限制住。
只有凌霜,依旧稳稳地坐在驾驶位上,甚至连头都没有完全回过来,只是通过后视镜(潜器内部有多个角度的监控)冷冷地瞥了一眼,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是冰冷的警告。她嘴唇微动,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尤其是王飞的耳中:“我说过,在找到稳定方法前,禁止使用预知。你想变成白痴,还是想提前兽化,把我们都害死在这海底?”
王飞在剧痛和眩晕中,听到了凌霜的话,也感受到了苏晚晴冰凉的指尖和药剂注入血管的刺痛。强效镇静剂和稳定剂迅速起效,强行压下了那翻江倒海般的神经反噬。剧痛稍缓,但大脑依旧像被重锤砸过一样混沌、麻木。他靠在舱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抬起颤抖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视线艰难地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苏晚晴焦急、心疼、又带着责备的泪眼。然后是钱多多吓得苍白的脸。接着,是陈岩那双充满了震惊、疑惑、担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就在刚才那预知的画面里,这双眼睛是空洞的、漠然的!站在GDA的旗帜下,对着被囚禁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