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深入骨髓、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冷,在唐七七那个由废弃铁路中转站改造而成、勉强能称为“庇护所”的地下空间内,并未完全散去。尽管温度调节系统还在勉强工作,尽管之前生起的火堆余温尚存,但那是一种心理上的、源于劫后余生和前途未卜的冰冷,远比西伯利亚荒原上零下四十度的物理低温,更加刺骨,更加难以驱散。
昏暗的、淡白色的应急灯光,不均匀地涂抹在布满陈旧管线、锈蚀金属和修补痕迹的墙壁上,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焦糊金属,以及某种从钱多多医疗舱里隐隐散发出的、难以名状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轻微“腐烂”的诡异气味。
苏晚晴跪在医疗舱旁,白大褂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还沾着处理张猛和吴刚伤口时溅上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她的指尖冰凉,但动作稳定得可怕,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高浓度的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通过静脉注射,缓缓推入钱多多那苍白、布满焦痕和细微银灰色裂纹的脖颈。医疗舱屏幕上,代表钱多多生命体征的曲线微弱地起伏着,空间能量紊乱指数依旧高得吓人,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跳动。眉心那道诡异的银灰裂纹,在药物作用下光芒暗淡,如同沉睡的毒蛇。
另一边的医疗舱里,林玥依旧昏迷,脸色比之前好了些许,但呼吸机有节奏的“嘶嘶”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她伤势的沉重。
“多多的能量侵蚀……暂时稳住了,但只是压制,不是解决。”苏晚晴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她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监测屏幕上,“林玥的颅内出血止住了,但脑震荡和内脏损伤需要静养,至少……一周内不能移动,不能受任何剧烈刺激。”
“一周……”王飞靠坐在控制台边的金属折叠椅上,赤金色的瞳孔扫过屏幕上显示的、唐七七留下的庇护所能源储备读数——已经跌破了30%,而且因为刚才启动医疗舱和维持基础维生系统,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下降。他右臂的图腾沉寂,胸口断裂的肋骨虽然被苏晚晴紧急处理固定,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沉闷的刺痛。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疲惫,预知能力的沉寂让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只能像个普通伤兵一样,用最基础的战术思维和意志力强撑。“GDA的追兵,伊藤那些‘盟友’派来的山寨杀手,还有这片荒原上可能被‘狰’死亡和吴刚暴走吸引来的其他东西……不会给我们一周时间。”
他的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
张猛(陈岩)赤裸着上半身,腰间缠着厚厚的、渗出暗红血渍的绷带,靠墙坐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被诡异能量侵蚀、此刻被苏晚晴用临时找来的隔热材料和绷带层层包裹、依旧隐隐透出不详暗红与暗金交织微光的右臂。手臂微微颤抖,不是寒冷,而是内部那股混乱能量与残留的、微弱的“玄武”本源之力,以及苏晚晴注射的抑制剂,正在无声地角力、撕扯带来的剧痛。他没吭声,只是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
“猛子,感觉怎么样?”王飞问。
“……还死不了。”张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就是……这胳膊里……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啃老子的骨头,还他妈自带电击按摩……这波体验,零分,差评,必须投诉。”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用这种混不吝的方式掩饰痛苦。王飞心中微痛,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对张猛这种硬汉来说,抱怨比沉默更让人安心。
然后,王飞的目光,投向了角落。
那里,吴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他身上那套从“逆鳞号”机甲残骸上扒拉下来的、沾满油污和血渍的简易外骨骼(机甲核心部分损毁严重,只剩下这点还能提供基础动力的框架)发出轻微的、不稳定的“滋滋”声。他双手抱着自己那颗硕大的、头发被烧焦了一片的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王飞和张猛。
“刚子。”王飞叫了一声。
吴刚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憨直和凶悍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后怕、迷茫,以及深深的自责。
“飞……飞哥……”吴刚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哭腔,“俺……俺不是故意的!那时候……脑子里就像是有个喇叭在喊,喊老子砸!撕!毁!看见那大猫的脑袋,就……就控制不住……俺也不知道咋了!俺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像伊藤搞出来的那些玩意儿一样?”
他想起了自己暴走时,那股几乎要淹没理智的、纯粹的毁灭欲,想起了操控机甲撕碎“狰”兽颅时那血腥而暴力的快感,更想起了那股混乱能量通过张猛手臂反向侵蚀过来时,自己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瞬间点燃的恐怖感觉。那感觉,陌生,冰冷,暴虐,充满了兽性,让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发抖。
“不是你的错。”王飞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那枚‘狰’的兽核有问题,混杂了伊藤镇静剂的残留物和盘古的混乱信号,通过猛子的手臂影响到了你。而且……你早年为了增强体质,吸收过未完全净化的兽核粉末,体内本就有些隐患,这次被引爆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晴:“晚晴,刚子的情况,有办法吗?”
苏晚晴已经处理完钱多多的注射,走到吴刚身边,拿出一个简陋的、用庇护所里找到的零件和林玥留下的便携检测仪改造的扫描装置,对着吴刚的身体,尤其是头部和心脏位置扫描。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显示出吴刚体内能量场的极度不稳定,尤其是脑波活动,混杂着强烈的情绪波动和某种……冰冷的数据流残留?
“他的神经系统受到了强烈冲击,有轻微脑震荡。更重要的是,那股混乱能量短暂接管过他的部分神经反射和运动中枢,留下了一些……类似‘条件反射’的烙印。短期内,他需要绝对静养,避免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暴怒、恐惧等极端情绪,否则可能诱发类似刚才的短暂失控。”苏晚晴眉头紧锁,“至于体内残留的兽核能量杂质和这次被引动的隐患……需要长期调理,配合特定的冥想和药物,慢慢净化。但我们现在……要什么没什么。”
“俺……俺能控制住!”吴刚急忙表态,挺起胸膛,但随即又蔫了下去,“就是……就是有点后怕。飞哥,要不……你把俺绑起来吧?万一俺又发疯……”
“绑个屁!”张猛啐了一口,“真要发疯,那点破绳子能捆住你这头人形凶兽?给老子坐好,省点力气!下次发疯前,记得提前喊一嗓子,老子躲远点!”
虽是骂骂咧咧,但话语里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无奈和关切。吴刚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依偎在周灵儿身边,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的陈芽,怯生生地开口了:“哥哥……王飞哥哥……灵儿姐姐她……好像有点不舒服……”
众人这才将注意力转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抱着膝盖的周灵儿。
周灵儿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她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回到庇护所,处理完最基本的伤口,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没说过话。
“灵儿?”王飞心中一紧,撑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但胸口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苏晚晴已经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握住周灵儿冰凉的手:“灵儿,你怎么了?是之前的冻伤?还是……读心能力又出问题了?”
周灵儿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苍白而脆弱的脸啊。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极致的恐惧和混乱。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看’到了……”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好多……好乱……狰死的时候……吴刚哥哥发疯的时候……还有……还有外面……”
“外面?外面有什么?”王飞沉声问。
“好多……眼睛……”周灵儿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得更紧,“在天上……无人机……还有更远的……像是……卫星?它们在找我们!扫描!热能!生命信号!能量波动!还有……还有‘味道’!我们杀了狰,吴刚哥哥暴走,能量泄露……留下了‘味道’!它们循着味道来了!越来越近!最多……最多一天!它们就能锁定这个区域!”
读心能力,在连续遭受克隆体记忆碎片冲击、自身极度虚弱和恐惧的情况下,似乎发生了某种不可控的变异或者说……被动增强?她不仅能隐约感应到他人的表层情绪和思维碎片,此刻,在极度的精神压力和外部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刺激下,她的感知仿佛被强行拉伸、延展,开始被动地、模糊地捕捉到来自更远处、更高维度的“窥视”和“扫描”!
GDA的高空侦察无人机,可能还有残留的军事侦察卫星,甚至……伊藤“盟友”或者雷蒙德掌握的、更隐秘的追踪手段!他们就像暴露在猎鹰目光下的雪地旅鼠,自以为躲进了洞穴,实则早已被标定在无数个闪烁着红点的战术地图上!
“一天……”王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能源不够,伤员无法移动,外部追兵即将合围。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绝境!
“而且……不止……”周灵儿的声音更加颤抖,她翡翠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混乱的光影,“我……我还‘感觉’到……猛哥手臂里那股能量……多多姐眉心的裂纹……吴刚哥哥脑子里的‘烙印’……它们……它们好像在发出一种很微弱……很特殊的‘信号’……和外面的某些扫描波……隐隐在共鸣!像是……信标!对!就是信标!我们身上,带着‘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