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不是西伯利亚荒原上那种零下四十度、足以冻裂钢铁的物理严寒,而是一种更加黏腻、更加沉重、仿佛无形蛛网般缠绕在神经末梢的、源于“如芒在背”的冰冷压力。
唐七七的庇护所内,那淡白色的应急灯光,在苏晚晴近乎粗暴地关掉大部分非必要照明后,只剩下控制台周围一圈昏黄的光晕。光线吝啬地涂抹在布满陈旧管线和锈迹的金属墙壁上,将围聚在控制台前的几道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蛰伏在阴影中、伤痕累累却依旧警惕的困兽。
空气里,消毒水、血腥、焦糊金属,以及从钱多多医疗舱中隐隐散发的、难以名状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轻微“腐烂”的诡异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属于“绝境”和“伤病”的特有气息。而此刻,这令人不安的气息中,又混入了一丝新的、更加锐利的成分——危险临近的预兆。
“嘀……”
控制台上,那个连接着外部某个隐蔽震动传感器的指示灯,再次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的提示音。
距离:两百八十米。方向:东南。数量:四…不,五个独立的震动源。移动模式:交替掩护,低速推进,专业且谨慎。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样前进。是“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战术素养不低的“人”。
“他们停下来了。”王飞赤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简陋的、由断续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实时地形图与震动探测叠加影像,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砂石摩擦声,“距离入口大约两百五十米。扇形分散,两个在前,三个稍微拖后,形成了标准的战术搜索队形。他们在观察,在评估。”
他右臂的图腾依旧沉寂,胸口的骨裂伤在苏晚晴紧急处理和后期的固定下,疼痛被强效镇痛剂暂时压制,但每一次呼吸依旧能感到肋间沉闷的滞涩感。预知能力的缺失,让他失去了最大的情报优势,此刻只能像一个最普通的侦察兵,依靠最基本的战场直觉和有限的技术反馈,来拼凑敌人的轮廓。
“能看清是什么人吗?GDA的‘枭鸟’特战队?还是伊藤那些‘盟友’派来的山寨杀手?”苏晚晴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她蹲在王飞身旁,手中握着一个便携式的生命信号增强扫描仪(从唐七七留下的设备堆里翻出来的老古董),试图穿透厚重的冻土和庇护所外层屏蔽,捕捉更清晰的信息。但干扰太强,屏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跳动不休的色块。
“不像是‘枭鸟’。”回答的不是王飞,而是靠在控制台另一侧、脸色苍白如纸、腰间缠着厚厚绷带、但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出鞘军刺的张猛(陈岩)。他强忍着右臂那被诡异能量侵蚀带来的、仿佛千百只蚂蚁啃噬骨髓般的剧痛,以及腰间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感,咬着牙分析道,“‘枭鸟’那帮孙子,装备精良,风格嚣张,喜欢用重火力和能量武器开路,动静大得像拆迁队。外面这些家伙……太安静了。而且,从震动频率和步伐间隔看,他们的体重和装备重量,似乎比标准‘枭鸟’轻一些,但更加……均匀?像是经过某种特殊强化的轻步兵,或者……”
“或者是专精潜行、侦察和小规模猎杀的……‘清道夫’。”一个冰冷、平静、却带着某种金属质感般杀意的女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赵清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通往内部储藏间的通道口。她身上那套原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黑色紧身作战服,已经换成了一套从唐七七物资库里找到的、相对干净合身的灰色城市迷彩服,虽然型号略旧,但穿在她身上,却意外地贴合,将她那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清晰利落。她脸上和手臂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冻疮,已经被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如同寒潭深冰般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控制台上那不断闪烁的震动传感器指示灯,瞳孔深处,倒映着冰冷的数据流和……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被唤醒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杀意。
“清影?你什么时候……”苏晚晴有些惊讶。她知道赵清影之前一直和凌霜一起在外面引开GDA的无人机,为他们的逃亡争取时间。后来凌霜和赵清影失去联系,生死未卜。直到刚才,外面那两个疑似伊藤“盟友”派来的怪物被王飞和张猛拼死解决,吴刚又开着机甲残骸赶到,一番混战后,他们才在清理战场、回收可用物资时,在一处相对隐蔽的雪堆后面,发现了几乎被冻僵、但凭借惊人意志力和隐匿技巧躲过怪物搜索、也避开了吴刚机甲感知的赵清影。她似乎是在引开无人机后,与凌霜失散,独自循着战斗痕迹和能量波动,艰难地追踪到了这里,最终力竭倒下。被带回庇护所后,苏晚晴给她做了紧急处理,注射了营养剂和抗冻伤药剂,便让她在储藏间歇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而且状态似乎……调整得异常迅速。
“刚醒。听到动静。”赵清影言简意赅,迈着猫一样轻盈无声的步伐,走到控制台前。她没有看王飞或苏晚晴,目光直接落在那个简陋的震动探测波形图上,只扫了几眼,便用肯定的语气道:“是‘清道夫’。GDA情报总局下属,专门处理‘脏活’和‘湿活’的特别行动组。编制很小,但成员都是万里挑一的变态。擅长追踪、渗透、暗杀、以及……让目标‘合理消失’。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寒冰般的眸子,看向王飞:“雷蒙德,或者GDA里真正想我们死的高层,已经不耐烦了。他们不再满足于用无人机和通缉令广撒网,而是派出了最专业、也最无情的‘猎犬’,要来执行‘定点清除’。”
“清道夫……”王飞咀嚼着这个词,赤金色的瞳孔中寒光闪烁。他听说过这个单位,在GDA内部也属于讳莫如深的传说。据说他们处理的,都是那些无法公开、甚至不能留下任何记录的任务。目标可以是叛徒、是知道太多秘密的内部人员、是难以用常规手段对付的强悍异能者,甚至是……某些不听话的“自己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曾经的“图腾队长”,也成了“清道夫”的目标。
“能确定他们的具体身份和装备吗?”王飞沉声问。知己知彼,是在这种绝境下活下去的基础。
赵清影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纤细但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指,在控制台的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调出了震动传感器更详细的数据流,同时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些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极其细微的、属于金属摩擦、积雪压实、甚至是呼吸节奏的声响。
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平静,但语速快了许多,带着一种专业到令人心悸的精确:
“五个人。领头的是‘毒蛇’格雷森,前海军陆战队侦察狙击手,异能是‘动态视觉强化’和‘环境拟态’,擅长超远距离狙杀和设伏。他的装备应该包括一支特制的高精度电磁狙击步枪,带有热能、夜视和多光谱瞄准镜,可能还配备了微型无人机进行激光制导或目标指示。”
“左翼策应是‘剃刀’艾拉,女性,前东欧某国特种部队格斗教官,无显著异能,但身体经过多次非法基因强化和机械植入改造,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常人,精通近身格斗和冷兵器,尤其擅长使用特制的高频振动刃和钢丝。她负责清除近距离威胁和保护狙击手。”
“右翼是‘鬼影’朴中元,韩国裔,前CIA黑色行动组成员,异能疑似‘短距离光学折射’或‘存在感弱化’,是个潜行和陷阱专家。他通常携带大量微型传感器、阔剑地雷、声光震撼弹以及神经毒气。他的任务是封锁区域、制造混乱、并确保目标无法逃脱。”
“殿后的两个,应该是‘铁砧’布鲁诺和‘技师’小林。布鲁诺是重火力手,前PMC承包商,身材魁梧,力量型异能者,能短暂强化肌肉强度和骨骼密度,携带一挺多管转轮机枪或单兵火箭筒,负责火力压制和破障。小林是技术支援,电子战专家,异能是‘电磁感知’和‘设备骇入’,他携带的信号干扰和破解设备,很可能就是导致我们外部通讯中断、内部传感器失灵的元凶之一。他同时负责操作可能携带的小型侦察机器人。”
她如数家珍般报出五个人的代号、特征、能力和可能装备,仿佛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档案。不仅是王飞和苏晚晴,连强忍着剧痛的张猛,都听得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晚晴忍不住问道,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赵清影对“清道夫”的了解,未免也太过详细了,详细到……不像是一个普通的GDA特勤队员应该掌握的。
赵清影沉默了几秒。昏暗的光线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更加冷硬。她没有看苏晚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那代表着五个致命威胁的光点上,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听的人心底发寒:
“因为三年前,在伊斯坦布尔的一次‘联合反恐行动’中,我所在的小队,就是被这支‘清道夫’小组,‘处理’掉的。官方报告是‘遭遇不明武装分子伏击,全员殉职’。只有我,因为当时负责外围警戒,且……提前察觉到了不对,侥幸重伤逃脱。”
她抬起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右侧肋下,那个位置,苏晚晴之前给她处理伤口时,看到过一道极其狰狞的、几乎贯穿身体的陈旧刀疤。“这道疤,是‘剃刀’艾拉留下的。她当时以为我死了。”
庇护所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医疗舱运行时细微的嗡鸣,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三年前……伊斯坦布尔……小队被“处理”……全员“殉职”……只有她侥幸逃生……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平淡叙述背后的血腥与残酷。那不是任务失败,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来自“自己人”的清洗。而赵清影,是那场清洗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复仇者。
“所以……”王飞缓缓开口,赤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着赵清影,“你一直在找他们。这份‘名单’,早就刻在你心里了,对吗?”
赵清影没有否认。她抬起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仅有巴掌长短、通体漆黑、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特制飞刀。刀柄上,用极其细微的刻痕,刻着五个几乎看不清的符号——蛇、刀、影、砧、齿轮。其中,“蛇”和“刀”的符号上,各划了一道浅浅的斜线。
“格雷森,艾拉,朴中元,布鲁诺,小林。”赵清影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五个符号,声音如同冰川碰撞,“三年前,他们夺走了我七名队友的命,也在我身上留下了这道疤。这三年,我利用一切机会搜集他们的情报,追踪他们的行踪。但他们行踪诡秘,背后又有GDA高层庇护,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蛇”和“刀”的符号上,那两道斜线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