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骤然撕裂黑船密闭的空气,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人耳膜上刮擦。
苏清月后退半步时,七枚青铜铃铛已从暗格里弹出,悬浮在离她三步远的空中,表面斑驳的纹路正渗出幽蓝鬼火。
她金瞳微眯,早就在检查水晶墙时察觉那些代祭者的怨念与铜铃共鸣,此刻铃声未响,空气里已经泛起令人牙酸的震颤。
净力屏障。她手迅速划过唇瓣,将一缕带着体温的净力凝成透明气膜罩住周身。
余光瞥见谢无咎蜷缩在墙角,玉玦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心底暗叹——这孩子还没意识到,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上层舱室传来铁链崩断的脆响。
顾廷深跪在满地碎链中,耳骨处的猩红细线还在渗血。
他望着手腕上被腐蚀出的焦黑痕迹,喉间泛起血腥味——刚才咬破舌尖时,灰丸混着血滑入喉咙的瞬间,他清晰想起清月塞给他时说的话:若遇到缚灵链,用你的血引蛊虫逆蚀,记住,痛到极致时,便是生机。此刻耳坠的断缘蛊正顺着血脉游走,他撑着墙站起,通讯器突然震动,苏清月的声音混着电流刺啦声传来:廷深,去主控室关地脉抽魂仪!
礁石上的林婉清掐诀的手微微用力,香火金莲的花瓣已没入黑船甲板,七道光柱钉住船身时,她感应到船底的阴脉正疯狂收缩——那是承运宗最后的反扑。众生愿力,镇!她咬破指尖在令符上画下最后一笔,远处渔船的河灯如流萤般飞来,第一百零八盏灯撞入光柱的刹那,黑船发出闷雷似的轰鸣,像头被戳瞎眼睛的巨兽在海底挣扎。
破!苏清月低喝一声,掌心金光如蛇钻入地板裂缝。
先前她趁乱撒下的净化粉余烬被金光点燃,在地下炸出细碎的光爆。
七枚铜铃同时震颤,三枚最陈旧的当啷坠地,表面浮现出代祭者的面容——那是被封了二十年的怨气,此刻终于挣脱束缚,在半空凝成青灰色雾团。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该找的从来不是无辜者。苏清月双手结安魄印,金光化作细雨洒落。
雾团里传来抽噎般的呜咽,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飘出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温度像初春融雪,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我看见我家阿毛了...女人嘴角扬起,身影逐渐透明,他在奈何桥边等我,说要给我看他新摘的野菊花。
谢无咎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掌心的玉玦碎片割开血肉,鲜血滴在控制台残骸上,竟显露出一行极小的血字:杀母仇人,供于灵位。
记忆如潮水倒灌——烈火中那个背着他跑的女子,后颈的苏字族纹;冷殿里亲父跪在黑袍老者脚下,说此子已无用;灵堂中他每日叩拜的母亲牌位,供着的正是那老者的画像。
原来...原来我给杀母仇人当孝子当了二十年!他踉跄着扑向控制台,指甲抠进金属缝隙里,我要关了这破机器!
我要让那些被抽走的地脉灵气...都、都回来!
晚了。苏清月的声音像冰锥扎进他后颈。
她望着雷达屏上逼近的红点——那艘挂着武当旗号的渔轮正全速撞来,船首的青铜镇水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地脉,是这艘船里的活祭品。
你以为关了抽魂仪就能赎罪?她转身时,金瞳里映着谢无咎扭曲的脸,跟我去底舱,看看你那位母亲的尸傀,到底吃了多少人的命。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山崩般的撞击声。
黑船剧烈摇晃,苏清月踉跄着扶住控制台,余光瞥见谢无咎的手终于按在关机键上——红光骤然熄灭的刹那,整艘船像被抽走脊椎的巨兽,缓缓向右侧倾斜。
警报声突然变调,电力系统的指示灯开始一盏盏熄灭,黑暗从舱门缝隙里涌进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清月摸了摸小腹,胎儿的灵气还在掌心跃动。
她望着谢无咎颤抖的背影,突然听见海水漫过甲板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混着远处林婉清的诵经声,混着顾廷深狂奔而来的脚步声,混着所有代祭者最后一声叹息。
清月!顾廷深的声音从舱门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他手里提着从主控室顺来的应急灯,暖黄的光落在苏清月脸上,底舱的门被卡住了,我
先扶他。苏清月指了指谢无咎。
少年已经瘫坐在地,脸上的泪和血混在一起,像幅被雨水打湿的画。
她弯腰捡起一片玉玦碎片,在掌心擦净血迹,等会下底舱,你得亲自问问你母亲,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变成和她一样的怪物。
船身倾斜的角度还在加大,海水漫过脚面时,苏清月听见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抬头望向舷窗,月光透过裂开的玻璃洒进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那是林婉清的香火金莲还在发光,像朵永不凋零的希望,悬在黑船上方。
走。她拉住顾廷深的手,另一只手拽起谢无咎,去看看,这场二十年的局,到底是谁把谁,推进了深渊。
话音刚落,船体再次发出闷响。
这一次,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十五度,应急灯啪嗒掉在地上,滚进逐渐加深的海水中。
黑暗里,苏清月感觉到顾廷深的手紧了紧,谢无咎的肩膀在颤抖,而她小腹里的小生命,正用最微弱却最坚定的灵气,回应着她掌心的温度。
海水漫过膝盖时,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那是黑船的龙骨,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