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湿冷的寒意。镇东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一处低矮的院墙围着两间略显破败的瓦房，这便是温婉临时的栖身之所。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纹理。
林长生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他今日未着修士常穿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身形挺拔。右臂的伤处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已看不出异样。他身后跟着两个林府新雇的健仆，抬着一份用红绸覆盖、分量不轻的聘礼。
没有媒婆的巧舌如簧，他选择亲自登门，以示诚意。
“笃笃笃。”指节叩击在老旧的门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清晰。
片刻，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温婉站在门内，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棉裙，只在外面加了件半旧的夹袄御寒。她看到门外阵仗，尤其是看到林长生亲自前来，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侧身让开：“林仙师？请进。”
小院不大，收拾得却异常干净整洁，几乎一尘不染。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香气。院中唯一的一张石凳也被擦得光亮。简陋，却处处透着主人家的勤勉与自尊。
林长生示意仆役将聘礼放在院中干净处，红绸掀开，露出里面的物件：两匹质地柔软、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个雕花精致的红木小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套分量十足、做工精巧的银簪、银镯、银耳坠；一锭十两的官造雪花纹银；以及一个用油纸细心包裹的小包，解开后露出几根色泽暗红、根须虬结、灵气隐然的人参须子——正是品相不错的“血参须”。
这份聘礼，在枫叶镇寻常人家娶正妻都算丰厚，更遑论是纳侧室。尤其是那包血参须，对于医者而言，更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温婉的目光扫过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尤其在血参须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触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并未立刻去看那些金银布匹，反而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根血参须，凑到鼻尖轻嗅，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断面纹理，这才抬起头，看向林长生，声音依旧平静：“仙师厚礼，温婉惶恐。不知…仙师此来，是何用意？”她心中已有猜测，但仍需对方亲口言明。
林长生迎着她清澈的目光，神色坦荡，开门见山：“温姑娘，林某今日冒昧登门，是为求亲而来。”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林某家中已有贤妻柳氏，育有一子二女。慕姑娘品性温良，学识过人，尤精药道。林某愿以侧室之礼相迎，迎姑娘入我林家。”
他顿了顿，清晰地看到温婉眼睫微颤，继续道：“林某并非世家大族，也非大富大贵。但必竭尽全力，护姑娘周全，予你一份安稳，免你漂泊孤苦。更可提供环境与资源，助你钻研家传药道，不负先人所授。”他指了指那包血参须，“此物，聊表林某对姑娘药道造诣的敬意，也是林某的一份诚意。望姑娘…斟酌。”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虚情假意。林长生坦陈已有妻室，点明侧室身份，却给出了最实在的承诺：安稳的栖身之所，以及继续钻研药道的空间和资源。这直击温婉当前困境与内心渴望的核心。
小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下草药的细微声响。温婉垂眸，看着地上丰厚的聘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旧的棉裙，再环顾这简陋得几乎家徒四壁的院落。父亲早逝，家道中落，祖传的医馆早已变卖抵债，她守着几卷残破的医书和几样简陋的制药工具，靠着替人看些小病和炮制些普通药材勉强糊口，其中的艰辛与孤寂，不足为外人道。林长生的提议，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虽非她少女时憧憬的良缘，却是一条能让她活下去、并且继续触摸心中所爱的、实实在在的路。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犹豫：“林先生坦诚相待，温婉感佩。先生所求，温婉明白。温婉所求，不过一安身立命之所，能继续研习家传药道，不负先父所期。先生若能允诺此二事，予温婉一方清净钻研之地……”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平稳，“温婉…愿嫁。”
没有羞涩扭捏，没有对情爱的期许。这是一场基于生存需求与发展空间的清醒抉择。理性，务实，却也带着一份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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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青石巷林府。
府门大开，虽无张灯结彩的喧闹，但门楣上贴了崭新的红双喜字，檐下也挂上了两盏小巧的红灯笼，透着一股简朴而郑重的喜气。
柳清瑶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身着得体的湖蓝色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林长生新送她的玉簪。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复杂。昨夜林长生已与她深谈，坦诚了“优生”之思与温婉的价值。她理解丈夫的抱负，也相信他的眼光，更明白一个能助力子嗣、精通药道的女子对林家未来的意义。身为正妻，维系家宅和睦、接纳新人，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远远看到林长生引着一位抱着简单包袱、衣着素净的女子走来，柳清瑶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愈发温煦，主动迎下台阶。
“这位便是温婉妹妹吧？快请进。”柳清瑶声音柔和，态度亲切自然，仿佛迎接一位久别的亲人，“外面风凉，屋里备了热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莫要拘束。”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温婉一眼，对方沉静温婉的气质和清澈的眼神，让她心中的那点芥蒂消散了不少。
“夫人。”温婉微微福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温婉初来，诸多规矩不懂，还请夫人日后多多提点。”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宽敞整洁的院落，以及眼前这位气度雍容、态度和善的主母，心中绷紧的弦稍稍放松。
“妹妹太客气了。”柳清瑶笑着扶起她，引她入内，“家里人口简单，没什么繁文缛节。平安，乐瑶，天佑，快来见过温姨。”
林平安已经懂事些，好奇地看着新来的、身上有好闻药草味的温婉，规规矩矩地行礼：“平安见过温姨。”林乐瑶则被温婉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吸引，挣脱奶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伸出白嫩的小手，好奇地抓住了温婉的裙角，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香香！”
温婉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感受着裙角那柔软的触感，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她蹲下身，脸上露出了进入林家后的第一个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声音轻柔：“你叫乐瑶？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