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罡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富婆果然不好糊弄。
他刚才那番关乎身家性命的剖析，在她眼里竟成了空口白话。他端起自己那杯没加奶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侥幸。
“实惠？”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最大的实惠，就是嫁给我，你陈雪茹还是陈雪茹。你的绸缎庄，你挣的每一分钱，我分文不取，全是你自个儿的。如何？这够不够实在？”他盯着她的眼睛，抛出这个对商人而言最具诱惑力的砝码。
果然，陈雪茹那双漂亮的杏眼瞬间亮了起来，像暗夜里骤然点燃的星子。无需相夫教子，产业依然牢牢攥在自己手心，这份自由，比金山银山更能打动她。
“唔，”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眼波流转间又带上了惯有的狡黠，“还有么？”
白天罡看着那双仿佛在说“就这？”的眼睛，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了！看来陈掌柜是瞧不上我这‘实惠’。得，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就告辞，另寻佳人。”他拱了拱手，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背影带着几分决绝的洒脱。
“等等！”陈雪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嗔怪地叫住了他，“你这人，属炮仗的？一点就着！我有说不嫁么？”
白天罡脚步顿住，愕然回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同意了？”
陈雪茹看着他难得流露的错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初绽，方才那点凝重气氛荡然无存。
“同意了！”她爽利地应道，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目光坦荡而带着几分欣赏，
“能容得下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我陈雪茹就喜欢跟绸缎打交道，离了铺子浑身不自在。横竖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嫁谁不是嫁？”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促狭，“更何况，你这张脸，看着也着实下饭，不算委屈了我。”
她看穿了白天罡那点拙劣的表演痕迹吗？
自然。这年轻人满嘴跑火车，半真半假，她混迹商场这些年，岂会看不透？但那些关于未来的危言耸听，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里。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条件，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命门——钱，和自由。
这个男人，似乎真的不图她的家业。这份“不图”，在这个男人普遍视妻子财产为己物的年代，显得弥足珍贵。
她陈雪茹爱财如命，却也最懂得识人。白天罡身上那股子游离于时代之外的清醒和古怪的底气，让她莫名地产生了兴趣。嫁人，本就是一场豪赌，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似乎值得她押上一注。
“成了！那过两天，我在丰泽园摆几桌。”陈雪茹雷厉风行地拍板，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那边呢？也在四合院里摆席？”
“是这意思，”白天罡点头，“院里地方宽敞，街坊邻居也方便。”
陈雪茹精致的柳叶眉立刻嫌弃地蹙起：“那破院子有什么好住的？又旧又挤，味儿还大！成了婚，咱们就住我这楼上，敞亮又暖和，不比那强百倍？”她理所当然地规划着，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白天罡心头一凛，断然摇头：“不行！四合院必须得住。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危言耸听。”他神情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和群众站在一起，不是一句空话。住进你的小洋楼，把自己摘出来，那是把自己往枪口上送！想想娄半城，想想那些过去风光的大老板，他们的下场是什么？‘脱离群众’、‘资本家做派’的帽子扣下来，后半辈子就只能在牛棚里熬了！冉秋叶那样的老师都逃不过，何况你我？只有扎进这大杂院，做个最不起眼的‘普通群众’，才是真正的安稳之道。清洗的风暴会慢慢刮起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风暴眼里那根最不起眼的草。”
陈雪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如果说第一次听到“清洗”二字她只当是对方夸大其词以求婚，那么此刻，在她已经应允婚事后，白天罡再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强调，甚至不惜搬出娄半城这样的巨贾作为前车之鉴，其分量就截然不同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看着白天罡眼中那份洞悉世事的沉重，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的实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好，我听你的，住四合院。但我也有条件。”她竖起两根纤纤玉指，“第一，若明年北面朝韩无事发生，证明你的‘预言’不准，那你就得乖乖搬来我这住，不许再提什么‘群众路线’。第二，”
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西式情调的客厅，目光挑剔，“我得先去你那院子看看，好好拾掇拾掇。我陈雪茹的窝，哪怕是金丝雀笼子，也得是镶金嵌玉、舒舒服服的。暂时就这两条，如何？”
“成！”白天罡爽快应下。能改善生活，他求之不得。
这时，小荷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进来。陈雪茹笑着示意白天罡尝尝。白天罡接过描金白瓷杯，看着杯中深褐近黑的液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喝不惯？”陈雪茹问，“加点糖就好了，喜欢甜点还是苦点？”
白天罡放下杯子，直言道：“这东西，不加点奶，光靠糖压不住那股子焦糊苦气。喝它，还不如来杯咱们自己的茉莉香片，清爽回甘，提神不伤胃。当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品鉴的意味，“要是有新鲜的牛奶或者椰浆兑进去，倒也能喝出点别样风味。牛奶醇厚，椰浆清爽，各擅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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